早年在中山北路上有家美而廉西餐厅,是六〇年代吃西餐的台北人的集体记忆。但我最记得的美而廉,却不是中山北路上,而是美而廉的分店,一家只有十坪不到的小店,设在北投新公园的边上。

 

我迄今仍不明白,为什么美而廉会在那开个小店,也许因为北投一直有较多的美国观光客,也一直住了较多的外侨,像我家后山的威灵顿山庄,就一直住了不少驻防的美军。

 

小美而廉开在那,卖咖啡、可可、蛋糕、西点、面包、西式简餐等等,早上七点就开门,因此当我从温泉路的家里走下山,经过美而廉时,如果当时我口袋中有足够的零用钱,便会进去喝一杯热可可,外加一个新月形的小面包,但当年的我,并不知道这样的面包叫可颂。

 

长大后,曾告诉友人这些事,朋友都不能置信,觉得当时才上小学三年级的我,怎么就有胆一个人进小西餐厅吃早餐,而且还是在上学的途中临时起意的。

 

也许我天生注定就是个爱吃的小鬼,而饮食之事业一直成为我生活中很大的快乐来源,我还记得坐在小美而廉吧台的矮圆椅上,店里的阿姨在我眼前泡热可可,她会从 Hershey 的咖啡色房帖罐中,勺出几匙可可粉,放入白色的马克杯中,先加点冷水,打匀了可可,再用热牛奶冲泡,而为了让热可可香气溢出,阿姨会用一长木匙不断地在热可可中打转,让可可起泡,和起来时才又香又浓。

 

童年的我,双手撑着下巴,愣愣地看着店里的阿姨的举止,无形之中也已经学会了美食之道。这杯热可可,我都会细心品尝,慢慢啜饮,决不会大口喝尽,也因此,我常误了学校朝会开始的时间。

 

为美食误事,在我家是有家庭传统的,有时还祸及他人。小的时候,爸妈管教十分不严,早上我只要赖床不想起床,爸妈很少会啰嗦,有时就让我赖床至九、十点,才送我上学,到了学校后,爸妈便会向老师代我求情。

 

有一次,我又没上第一堂课了,老师那天不知为了何事,竟然叫了一个姓杨的男同学到我家来叫我,但杨同学到时,正好那天父亲在家中做大菜,烤了鸡,还做了巧克力蛋糕,硬是要杨同学在我家吃完中饭才上学。结果,为了一顿美食,等到我和杨同学到学校时,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还记得踏进班上的那一刹那,老师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她沉默地看着我和杨同学,隔了一会才问杨同学:「我是叫你去带韩良露早点来上学,怎么连你都旷课了。」

 

这个杨同学,可是班上的模范生,但遇到我那荒唐老爸,也不免出了轨。直到今天,每当我想起这件童年荒唐事,都会发笑,但不知杨同学是否还记得在我们家吃的那顿西式午餐,说真的,那一天,爸爸做的巧克力蛋糕及香草冰淇淋都很不错,而爸爸把两者配在一起吃更出色。

 

美食在我的童年中,一直是件大事,在一般家庭还很少外食的刘〇年代,我们家却是一周至少两次正式地上两次餐馆,而其余时间也常常上小餐厅、小馆子。

 

有一家位于中山北路上的香港西餐厅,以上海式的西餐出名,有 A B C 三种餐单,A 式全餐有酒、有前菜、沙拉、主菜、甜点、冰淇淋、茶或咖啡。这个份量对小孩是蛮多的,但只要我们想吃,爸爸就会鼓励我们吃 A 餐,甚至还可以尝尝那杯小小的、粉红色的、有一粒红色甜樱桃的鸡尾酒。

 

香港西餐厅的味道很好,至今我仍记得他们做的奶油蘑菇汤、牛尾汤、洋葱汤、虾仁盅、牛舌冷盘、烤春鸡、菲力小牛肉等等,除了东西好吃外,香港西餐厅还有一奇景应是儿童不宜的,即从八点半起,就会有一场脱衣舞表演,当客人一面专心用餐时,台上的舞娘就会宽衣解带,跳起热舞,脱至比基尼装。

 

真是食色性也,通常只要灯一黑,舞娘一上场,我就会看爸妈有没有在看脱衣舞,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都不热中此道,很少注视舞台,都在专心吃及讲话聊天,反而是我们这些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

 

有一次,当舞娘退场了,爸妈还在聊天,我溜到后台去看舞娘,下了舞台的她,并未穿好衣服,只是随意地披了件衬衫,叉着腿坐在高脚圆椅上,正专心吃着西餐厅提供的甜点。

 

当舞娘看到了我这个小妹妹,对我招招手,我走近她,闻到强烈的汗水混合着香水的味道,那个味道,长大后我才知道是香奈儿五号,就是玛丽莲梦露说她睡觉时唯一穿的东西,我好奇地看着舞娘,近距离看她,我发现她的手上、腿上竟然有细细的毛,脸上靠嘴唇附近有一颗小痣,在此之前,我从未这么近看从舞台上走下来的人,刚刚在舞台上的她,仿佛是一个不真实的人,但下了舞台,原来是个真实无比的人。

 

舞娘问我要不要吃她的甜点,其实才明明吃完 A 餐的我,根本不饿,但我还是点点头,她从桌边的盆上用她的碗盛了东西交给我。

 

那是我第一次吃奶油焦糖烤苹果,还加了奇怪的褐色的粉,后来我问爸爸,他才说大概是肉桂粉。这个烤苹果外面烤得焦焦的,中心软软甜甜的,十分好吃。

 

舞娘看着我,问:「好吃吗?」我点头,她脸上也浮起了满意的笑容,她以充满幸福的眼神注视着远方,小声地说:「这是这里的小厨师特别替我做的,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抬头望着舞娘,那一刹那,我明白了一项美食的道理,为心爱的人做东西吃,和吃心爱的人为你做的东西,是人生的至福。

 

那天吃的奶油焦糖烤苹果,至今仍是我常常用来待客的甜点,而每一次做它、吃它,我都会想起那个脱衣舞娘的幸福眼神,但谁知道后来她和小厨师的恋情如何了?就像许多吃过我的奶油焦糖烤苹果的人,如今又如何了呢?

 

除了烤苹果的滋味,我也迷上了肉桂的味道。而爸爸告诉我中药行会卖肉桂,后来我就常常一个人上中药行,拿零用钱买晒干的肉桂棒。当童年的同学都在嚼小美口香糖时,我的口香糖竟然是肉桂棒,我先是把肉桂棒放在嘴中舔,舔到几乎没味道时,再放入嘴中嚼,一根肉桂棒可以吃上半天。

 

有一次我带着肉桂棒去美而廉,一边喝热可可,一面嚼肉桂棒,滋味棒透了,而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样的味道,几十年后我会在意大利帕多瓦一家老式咖啡馆中吃到,他们的热可可上也撒了许多肉桂棒细屑粉。

 

我第一次约会的记忆,也和食物有关。当时我还很小,才小学五年级,竟然就谈起两小无猜的纯纯之爱了。

 

起先,是我每天上学时打开书桌时,都会看到一朵刚摘的玫瑰花,但我知道这个花并不是买的,是偷摘的,因为我读的北投中山国小(今天的逸仙国小),有个红土网球操场,操场旁就有一个小小的玫瑰花园。

 

玫瑰花送了好久,都没署名,我一一猜着班上的男同学,是谁会送我花,那时,我其实也偷偷同时喜欢两个男生,一个是斯文的班长,一个是活泼的篮球校队,会是哪一个人送的呢?我心里想着,当时对两个人的喜欢不相上下的我,也面临了心中要决定 「我希望是哪一个人送的」 这件事了。

 

我一直猜不出是谁,于是想到了,只要我捉到采花贼,就知道是谁送我花了,但一直很难早起的我,有一天拼命吩咐爸妈要早点叫我上学,搞得爸妈都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我在搞什么鬼。

 

我还记得那个清晨,空气中漂浮着五月初夏的气息,我躲在网球场后,终于看到了那个偷摘花的人。

 

当我出现在斯文的班长面前时,他吓坏了,手里拿着刚用刀片割下的玫瑰,怔怔地说不出话,这个一直是模范乖孩子的他,浸染为了我这个常在班上因为爱讲话、上课吃东西而被老师责怪的坏小孩去偷摘花。

 

第一次约会,原本只是要去儿童乐园玩的,但玩了半天后的我,想到百乐冰淇淋店就离儿童乐园不远,就兴起了去吃冰淇淋的念头。

 

我带着我的男同学,从圆山的儿童乐园走到农安街口当时的百乐冰淇淋店,两人进去合吃了一客香蕉船和冻巧克力香蕉。

 

那天是我付的钱,因为我口袋中的零用钱一直不少,但我看得出我的同学有些不安。后来,他请我去他家玩时,我才知道我们来自很不同的家庭;对我而言,吃喝是玩乐,对他而言,吃喝是生存。

 

但我们还是交往下去了,他常常帮我做功课,我则带他到处玩。直到有一天,我在他家玩,要回家时下起雨来,她妈妈说要送我,就和我一起走了。

 

在雨中,她妈妈突然跟我说,她希望我不要再和他来往了,因为我们是太不同的人,她有些悲伤地说,有些事我还小,不会懂,但长大了就会明白。她说,就好像我是有伞的人(其实那天晚上,我没伞),她的小孩是没伞的人,当下雨时,如果他不躲雨,还要和我在一起,挤进我的伞中,只会淋到更多的雨。因为,两个人撑一把伞,总是有一个人会淋到较多的雨的。

 

后来,我就不能再到他家去玩了,他也不准和我出去玩,在学校看到他时,他都看起来很不快乐。

 

但天性活泼开朗的我,却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我后来也进了篮球校队,就和原本也喜欢打篮球的男孩开始交往。

 

隔了许多许多年之后,有一个下雨的晚上,我走进了仁爱路圆环当时刚开幕的双圣冰淇淋店,看到了他们也有卖冻巧克力香蕉,我坐下来,吃了一根栋香蕉后,又叫了香蕉船。当时,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第一次约会。岁月匆匆,人事多变,当时的我,也正面临感情的困扰,和一个很不合适的男人在一块。

 

吃完了香蕉船,我也下定了决心,决定该分手了。没想到甜蜜的冰淇淋,竟然会让我做出如此苦涩的决定。

 

~ By 韩良露,联副,2001-0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