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鱼与螃蟹 2

海马立刻大受好评。他们大概是我带回家里唯一获得一致认可的动物。就连赖瑞也常偷溜进我的书房,看他们在水箱里冲来冲去。他们占据我许多时间,因为海水很快就会发臭,我每天至少得提着水桶跑到海边四、五趟,才能保持箱里的清洁。这是相当累人的工作,不过我很高兴我坚持到底了,否则我也不能目睹那个极不寻常的现象。
 
海马群中有一只显然很老了,因为他几乎是黑色的,而且有个很大的肚子。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可是有一天早晨,我注意到他肚子上出现一条线,就跟被刀片画了一刀一样。我正在猜测那些海马是不是打架了;如果是,他们用什么当武器呢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毫无防卫能力)?就在那一刻,我万分惊讶地看见那条缝突然打开一点点,从里面游出一只脆弱的小小海马。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等到第一只宝宝游出来之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出来,直到有二十只超级小的海马,像雾一般悬在他们的巨人妈妈身边。我害怕别的海马会吃这些小海马,立刻准备另一个水族箱,把我认为的海马妈妈和小海马放进去。维持两个水族箱,工程更为艰巨。我开始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只在矿坑里做工的小马,可是我决心要支持到星期四席尔铎来喝下午茶的日子,给他看我的新宝贝。
 
「啊哈,」 席尔铎以他一贯的专业热忱,凝视水中的海马, 「实在很有趣。根据书上记载,这个地区的确产海马,可是我自己。。。呃。。。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我给席尔铎看那只海马妈妈和她的小宝宝。
 
「不不,」 席尔铎说。「这不是母亲,这是父亲。」
 
起先我以为席尔铎在开玩笑,可是他接着解释道,当雌海马产下卵,由雄性受精之后,雄性即将卵放在身上一个特别的育婴袋中,等卵成熟、孵化。所以我心目中的骄傲妈妈,其实是只骄傲的爸爸。
 
饲养那一群海马,供给他们海洋微生物和新鲜海水的压力,不久即变得太难承担。纵有千万个不情愿,我也只好把他们带回海里放了。
 
柯奇诺不仅提供我值得采集的样种,还示范给我看一种最最新鲜的捕鱼法。
 
有一天我在海滩上碰见他,看见他正把一桶装满海水的煤油桶,放进他那摇摇晃晃的小船里,躺在桶底的是一只看起来极有灵气的大墨鱼。柯奇诺在她身上绑了一条绳子,箍住她头和蛋形身体衔接的地方。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要去捕墨鱼。我觉得很不解,因为他的船上不见钓线、鱼网,连个鱼叉都没带,怎么能捕墨鱼呢?
 
「用爱情!」 柯奇诺神秘地说。
 
我觉得身为自然学家, 有义务查个水落石出,便询问柯奇诺,是否能与他同行。我们把小船划出蓝色的海湾,漂浮在两浔深 (译注:一浔为六呎,即一公尺八十三公分) 的澄澈海水上。柯奇诺拿起绑墨鱼绳子的末端,仔细绑上自己的大脚趾,然后捞起墨鱼,丢到船外。她浮在水面上几秒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仰望我们,然后才喷出一道水柱,连续抖动几下身体冲出去,扯着绳子,不久便消失在深海里。那根绳子慢慢从船侧溜出去,最后在柯奇诺的脚趾上绷紧。他点燃一根香烟,揉揉自己火焰般的赤发。
 
「现在,」 他对我咧嘴一笑,「让我们来看看爱情的力量有多大!」
 
他弯下腰去划桨,让小船沿着海湾慢慢滑行,而且不时停下来,凝神注视系在脚趾上的绳子。突然,他哼了一声,把桨叠在船侧,仿佛蛾的双翼,然后抓住绳子,开始往上拉,我趴在船边,俯视清澈的海水,盯着那根紧绷的黑绳末端。不久,从深处浮上一团浊水,柯奇诺拉得更快,墨鱼出现了。等到拉近一点,我很惊讶地看到那儿不知一只墨鱼,而是两只,正极热情拥抱着。
 
柯奇诺很快把她拉上船侧,一甩绳子,就把她甩到船底。雄墨鱼全神贯注,就连突然离开水底,进入空气中,都显得毫不在意。他紧紧抱住雌墨鱼,柯奇诺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他掰开,丢进煤油桶里。
 
这种新鲜的捕鱼法非常吸引我,不过让我有点不自在,老觉得这么做好像缺乏运动精神,好比牵着一只正在发情的母狗,出去抓狗一样。在不到一小时内,我们在海湾小小一块区域里,就捕到五只雄墨鱼。如此稠密的数目令我感到惊奇,因为除非你夜钓,否则很难看到他们。那只雌墨鱼一直以斯多葛学派事不关己的态度扮演她的角色,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应该获得奖励,于是极力说服柯奇诺释放她,柯奇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那只雌的已经成熟到可以吸引雄性?他耸耸肩。
 
「现在是交配季节,」 他说。
 
那么在这个时候,我问,绑住任何一只雌的,都有效果吗?
 
「没错,」 柯奇诺说。「不过,当然某些雌墨鱼就跟某些女人一样,比较有吸引力,所以收获就比较多。」
 
我想到该如何比较两只雌墨鱼的诱人处,思绪都乱了。我觉得不能把这套办法用在别的动物身上,实在可惜。如果你能用一片棉布包着一只雌海马,把她丢进海里,再把她拉上来时,即看到她热情拥抱一只雄海马,岂不妙哉?据我所知,柯奇诺是唯一使用这种方法的渔夫。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渔夫用这种方法,就算我向他们提起,他们也不相信,还会糗我一顿。
 
靠近别墅的这一段破碎的海岸线,海洋生物特别丰富。又因为水比较浅,所以我捕捉东西也比较方便,我说服莱斯里为我造了一条船,大大便利我的调查工作。这条船几乎是圆的,平底,而且严重向右侧倾斜,被命名为 「布多 — 棒槌客」。它是除了我的驴子之外,我最珍爱的财产。我在船底堆满瓶罐、桶子和网子,带一袋食物,在船员肥达、呕吐、洛杰 (如果我的猫头鹰尤利西斯心情好,也会同行) 的随同之下,便可驾着布多 — 棒槌客启航。我们在炎热无风的日子里,探索遥远的小海湾,以及覆满岩石海草的群岛。在这些航程中,我们经历了许多奇遇。有一次我们在海床上发现占据整整一亩地的一大群海兔,他们有深蓝紫色的蛋形身体,边缘有一道整齐的皱褶,头上有两个奇怪的突出物,看起来的确像极了野兔的耳朵。这些海兔成千成百地滑过岩石、沙床,全部往小岛的南方游去,彼此并不接触,对其他成员也不感兴趣,所以我推断这不是交配大集合,而是某种形式的移栖。
 
另一次,一群圆胖慵懒、好脾气的海豚,发现我们下了锚在一个小海湾里漂浮,大概是受到布多 — 棒槌客橘白相间友善色调的吸引,开始围着我们嬉耍,跳跃打水,浮到船边对我们咧嘴微笑,从喷水孔中吐出热情的深深叹息。有一只小海豚比成年海豚大胆,甚至潜到船底,我们可以感觉他的背擦过布多 — 棒槌客的扁平底部。我除了欣赏这可爱的画面之外,还得分神镇压船员的叛舰企图。对于海豚的来到,狗儿反应不一。从来不是个勇士的肥达,狗如其名,瑟缩在船头,可怜巴巴地哼着鼻子;呕吐似乎认定唯一的生路,就是弃船游回岸上,因此必须强行制止他;洛杰却坚信只要我让他跳进水里,他必定可以在刹那之间,单手宰了所有的鸟鱼!
 
 

~ 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 by Gerald Durrell,唐嘉慧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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