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这样的航程里,我得到一个非常壮观的宝贝,却间接害莱斯里吃上官司。那天全家人都进城,只留莱斯里一个人在家养病。那一阵子他严重下痢,才刚开始复原,虚弱得像只小猫咪,躺在客厅里读一大本弹道学指南。他非常坚决地警告我,不准在他周围烦他。我不想进城,便带狗跳上布多 — 棒槌客出海。
 
我划着划着,在平静的水面上看见一大片我以为是黄色海草的东西。海草永远都值得探索,因为里面总藏着许多小生物,倘若你运气好,还可能找到很大的动物,所以我就往那个方向划过去。等我划近一点,才看见那不是海草,而是一块泛黄的石头。什么样的石头,会浮在二十呎深的水面上呢?我再仔细一瞧,才很高兴地发现那是一只很大的海龟。我收了桨,警告狗儿不准出声,屏息守在船头,等待布多 — 棒槌客慢慢漂过去。四脚伸开的海龟似乎在熟睡,浮在水面上。我该如何在他醒来前捉他呢?船上的网和其他配备,都不是为捕捉长达三呎的海龟设计的,因此我觉得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潜下水,捉住他,在他醒来以前想办法把他弄上船。我太兴奋了,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大的海龟,力气一定也很大,不可能束手就擒。等到船离他六呎左右,我憋了一口气,潜入水中。我决定潜到他底下,截断他的后路。当我跃进微温的海水时,心中默祷水花溅起的声音千万别惊醒他,就算他醒了,也希望他困得没法赶快逃开。我潜得很深,等到我翻过身来,海龟就漂浮在我正上面,仿佛巨大的金黄色几内亚岛。我从他身下窜上去,扣住他从龟壳里伸出来像两把角质镰刀的前鳍 — 居然连这个举动都没有吵醒他,我真惊讶!我探出水面,拼命呼吸,一边紧抱着他的前鳍,一边把眼睛里的水抖掉,这时才发现原因。我的鼻子告诉我原来海龟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有一群小鱼在一旁啮咬他多鳞片的四肢。
 
虽然我很失望,但是,有只死海龟总比没海龟强!所以就很卖力地把他的尸体拖到布多 — 棒槌客船侧,绑住他的一只鳍。狗儿们都十分感兴趣,以为这是我为他们特别订购的可口点心。布多 — 棒槌客本来就不是条好驶的船,现在船侧又拖了一只沉重的海龟,开始打起转来。不过,经过我努力划了一个小时,船终于安全抵达码头。我把船系牢,将海龟的尸体拖上岸,仔细检查。那是一只玳瑁 (Hawksbill turtle),商人用他们的壳做眼镜架,眼镜店里偶尔还可见到他们的标本。这只头相当巨大,下颚有很多皱皮,鼻子下有个弯曲的喙,看起来的确像只老鹰。龟壳上有好几处破损 (应该是海上风暴和鲨鱼的杰作),点缀着一撮撮小小的藤壶 (barnacle),淡黄色的腹部很柔软,像潮湿的厚纸板。
 
最近我才对一只死水龟执行了一次冗长精彩的解剖。我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比较一下玳瑁和他们淡水兄弟的内部构造。因此我爬上坡,借来园丁的独轮手推车,把我的宝贝运回家,四仰八叉地方在前面阳台上。
 
我知道如果在屋内解剖玳瑁,必定会遭到反弹,但我以为只要是神智健全的人,必定不会反对我在前面阳台上进行解剖。于是我把笔记本放在一旁准备,像在外科手术房里一样把锯子、小刀、以及刀片排好,开始工作。
 
我发现黄色的软壳很容易剥开;相较之下,水龟的腹部花了我三个小时才锯开。当软壳被割开之后,我把它像锅盖似的掀起来,展现在我眼前的,即是玳瑁神秘可口的内脏!五彩缤纷,可惜有点臭。我因为太好奇,没把那股味道放在心上。不过一向视新鲜牛粪的气息为最佳春药的狗儿们,却全体一致跑得无影无踪,一路上还不停猛打喷嚏。我欣喜非常地发现那只玳瑁是只母的,体内留有很多颗未成形卵,这些卵像乒乓球大小,软软圆圆的,像金莲花的橘红色,总共有十四个。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蛋拿出来,亮晶晶、粘嗒嗒地排在石板地上。玳瑁的肠子似乎很长,我决定把如此惊人的器官精确的长度,记载在那本已经被血渍染糊成一片的笔记本上。我用小刀在肠子与玳瑁排泄口连接处割断,开始把肠子往外拉。拉啊拉,好像永远拉不完似的。我仔细把它排列在阳台上,转了好几个大圈小圈,开起来像条喝醉的铁路。其中有一部分连着胃,那是个丑陋的灰袋袋,开起来像个装了水的气球。显然这里面会有玳瑁的最后一餐。我本着科学精神,决定检查玳瑁在死前吃了什么,便把小刀戳进那团不停晃动的袋袋里,试验性地往下画了一刀。整个胃袋顿时萎缩,发出一声可怕的叹息,同时一股恶臭自其中升起,立时把所有味道都比下去!就连专注于调查工作的我,也被震退好几步,猛烈地咳嗽,等着臭味散去。
 
我知道我可以在家人回来以前把阳台清理干净,可是我一时兴奋,昏了头,忘了莱斯里还在客厅里养病。玳瑁体内的恶臭,浓得几乎凝结成固体,从落地窗飘进去,恰恰裹住莱斯里躺着的沙发。对于即将来临的灾难,我得到的第一个预兆,是一声可以让人血液凝固的咆哮声,我还来不及采取任何应对措施,莱斯里已经卷着一条毛毯,站在落地窗前了。
 
「他妈的那是什么臭味道?」 他嘶哑地问。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石板地上被开膛破肚的玳瑁尸体,和周围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内脏,顿时双目鼓突,脸色变成绛紫色。「他妈的那是什么鬼?」
 
我有点胆怯地解释,那是一只被我解剖的玳瑁。她是母的 — 我急忙补充,希望能以细节支开莱斯里的注意力 — 你看到我从她体内拿出这么多可爱的蛋!
 
「去他妈的鸟蛋!」 莱斯里大吼,听起来好像在念一种中世纪的咒语。「你赶快把这堆烂东西拿走,臭死了!」
 
我说我已经快完成解剖了,本来就打算把所有软的部分都埋起来,只想把骨架和玳瑁壳留下来列入我的收集品。
 
「留个屁!」 莱斯里大吼。「你现在就把所有的东西拿出去埋掉!然后给我回来刷阳台!」
 
我们的厨子,露卡芮兹雅,被这阵喧哗声引来,也出现在落地窗后面。她正张开嘴巴,要问我们兄弟在吵什么,突然被玳瑁的恶臭攫住喉咙。露卡芮兹雅随时都患有十五、六种病痛,她珍爱这些病痛,正如其他人珍爱他们的玻璃窗和北京狗。那几天她最不对劲的地方,是她的胃。结果她张大嘴巴,好像一只鱼似的,无力地想吸进几口氧气,闷闷地呼唤了一声 「圣史皮瑞迪恩!」 就昏倒在莱斯里的臂弯里了。
 
就在那一刻,我惊惧地发觉载着家人的车子,已开上车道,停在阳台前面。
 

「哈啰,亲爱的,」 母亲踏上阶梯。「你早上过得好不好啊?」

 

我还来不及开口,那只玳瑁已抢先一步。母亲发出两声奇怪的打嗝声,抽出手绢,捂在鼻子上。

 

「什么臭味?」 她模糊不清地问。

 

「又是那小子搞的,」 莱斯利在落地窗后面大吼,一面徒劳地想把不断呻吟的露卡芮兹雅搭在门柱上。

 

这时,赖瑞与玛戈跟在母亲后面,也步上阶梯,看见了那只被剖开的玳瑁。

 

「搞什。。。。。。」 赖瑞才一开口,也跟着猛暴地咳起来。

 

「又是那小子!」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知道,亲爱的,」 母亲的声音从手绢后面传出来。「莱斯里刚刚已经告诉我了。」

 

「好恶心,」 玛戈用手绢扇着。「好像出了火车车祸!」

 

「那是什么,亲爱的?」 母亲问我。

 

我说那是一只非常有趣的玳瑁,母的,还有蛋。

 

「那你也犯不着在阳台上把她大卸八块啊?」 母亲说。

 

「那小子疯了!」 赖瑞斩钉截铁地说。「家里闻起来像他妈的猎鲸船。」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把她拿到别的地方去,亲爱的,」 母亲说。「前面阳台不可以这么臭。」

 

「要他把那个东西全部埋掉!」 莱斯利在里面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

 

「你干脆把他送给爱斯基摩人领养算了,」 赖瑞说。「他们最喜欢吃鲸油和蛆蛆了!」

 

「赖瑞,少恶心,」 玛戈说。「他们怎么可能吃那种东西。我想到都想吐。

 

「我想我们应该进屋里去,」 母亲虚弱的说。「或许里面不会那么臭。」

 

「我告诉你里面更臭!」 莱斯里在落地窗后面大叫。 

 

「杰瑞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这里刷干净,」 母亲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内脏。 「而且要消毒石板地。」

 

家人进屋去,我开始清理前面阳台上的玳瑁残骸。他们激烈的争吵声传到我耳边。

 

「祸害精,」 莱斯里说。「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突然就被掐住咽喉!」

 

「恶心!」 玛戈说。「难怪露卡芮兹雅会昏倒。」

 

「早就该再给他请个家教了,」 赖瑞说。「你才走出家门五分钟,回来就发现他已经在前面走廊上把莫比 ● 迪克 (译注:Moby Dick,美国作家梅尔维尔所著之 『白鲸记』 里的鲸鱼) 的肠子都掏出来了。」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母亲安抚大家,「不过他在阳台上解剖是有点傻。」

 

「傻?」 赖瑞刻薄地说。「往后六个月,我们在家里都得带防毒面具了。」

 

我把玳瑁的残骸放进独轮手推车里,推到别墅后面的山坡上。我在那儿挖了一个洞,把所有软的部分都埋起来,然后把壳和骨架放在一个蚂蚁窝旁。那些友善的蚂蚁,只前曾经帮我把别的骨架剔干净。不过绿色的大蜥蜴是他们应付过最大的动物,我很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对付玳瑁。他们冲过去,触角兴奋地乱动,停住,考虑了一下,开了一个会,然后集体撤退。显然连蚂蚁都跟我作对。我很丧气地回家了。

 
 
~ 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 by Gerald Durrell,唐嘉慧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