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儿看到一个哼哼唧唧的瘦小男人,显然是借酒壮了胆,在还臭得很的阳台上与露卡芮兹雅拌嘴。我问那男人要什么。
 
「他说,」 露卡芮兹雅很不屑地说,「洛杰杀了他的鸡。」
 
「是火鸡,」 那个男人纠正。「火鸡。」
 
「好吧,火鸡就火鸡,」 露卡芮兹雅不想跟他争。
 
我的心往下沉。真是祸不单行。大家都知道洛杰有杀鸡的恶习。春夏间,他喜欢追燕子玩。燕子会俯冲到他的鼻子旁边,然后在他前方沿着地面飞行,逗他来追,气得他须毛倒竖,不断咆哮,濒临中风的边缘。附近农家养的鸡,常常躲在姚金孃树丛里,等到洛杰经过的时候,就歇斯底里地咯咯乱叫,猛拍翅膀,降落在洛杰的正前方。我确信洛杰一定认为这些鸡是某种他可以捉住的笨燕子,不管我们如何喝止,他还是会往前一纵,一口咬死那些鸡,把他对夏燕的恨意,毫不保留地发泄出来。无论我们怎么处罚,都没办法制止他。洛杰通常很听话,唯独这件事例外。我们只好赔钱给鸡的主人,唯一的条件,是必须见到鸡的尸体。
 
我不情愿地进屋去告诉家人,洛杰的老毛病又犯了。
 
「耶稣基督!」 莱斯里很艰难地站起来。「你跟你那些天杀的蠢动物!」
 
「好了,好了,亲爱的,」 母亲安抚地说。「洛杰要杀鸡,杰瑞也没办法啊。」
「是火鸡!」 莱斯里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漫天要价。」
 
「你清理了阳台没有,亲爱的?」 母亲问我。
 
赖瑞把一条大手帕从脸上移开,他在脸上喷满了古龙水,连手帕都浸湿了。「闻起来像是清理过了吗?」
 
我赶紧说我正打算出去清洗,然后跟在莱斯里后面观看他和火鸡主人理论的结果。
 
「喂!」 莱斯里很不好惹地大步踏上阳台。「你想干嘛?」
 
那男人一下矮了三吋,一副卑躬屈膝、谄媚恶心的德行。
 
「快乐啊!少爷,快乐!」 他向莱斯里打招呼。
 
「快乐!」 莱斯里粗声粗气地回应,一听就知道他根本不希望那男人快乐。「你想见我干吗?」
 
「我的火鸡,少爷,」 那男人哀求。「很抱歉来打扰你,可是你们的狗,他咬死了我的火鸡。」
 
「嗯,」 莱斯里说。「他咬死了几只?」
 
「五只,少爷,」 那个男人悲哀地摇摇头。「我最好的五只火鸡。我是个穷人,少爷,少爷,否则我万万也不会想来。。。。。。」
「五只!」 莱斯里吃了一惊,转过来看我一眼。
 
我说那很有可能。如果五只歇斯底里的火鸡一起从姚金孃树丛里跳出来,我相信洛杰可以把他们统统咬死。虽然他是只极端友善又温驯的狗,一旦凶起来,却非常残忍。
 
「洛杰是好狗狗!」 露卡芮兹雅充满火药味地说。
 
她跟我们一起到阳台上来,显然跟我一样,心里非常讨厌那个男人。除此之外,洛杰在她的眼里是完美无瑕的。
 
「好吧,」 莱斯里只好息事宁人。「如果他咬死了五只火鸡,那也没办法,人生嘛!尸体呢?」
 
「尸体,少爷?」 火鸡主人试探性地问道。
 
「尸体,尸体!」 莱斯里不耐烦地说。「就是火鸡的尸体。你知道没有证据,我们是不可能赔偿你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 火鸡主人紧张地说。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 莱斯里说。
 
「我不可能把尸体带来,少爷,」 火鸡主人灵光一闪,接着说,「因为你们的狗把火鸡吃了。」
 
那句话引燃的反应相当惊人。我们都知道洛杰被养得太好了,嘴巴很刁。虽然他会把鸡咬死,但你绝对不可能逼他吃掉鸡的尸体。
 
「撒谎!撒谎!」 露卡芮兹雅尖叫,因为情绪激动,眼眶里满是泪水。「洛杰是好狗狗!」
 
「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他咬死的任何一样东西!」 莱斯里大叫。「从来没有过!」
 
「可是他吃了我的五只火鸡!」 那男人说。「五只火鸡!」
 
「什么时候咬死的?」 莱斯里咆哮。
 
「今天早上,少爷,今天早上,」 那男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我亲眼看到的,他把火鸡全部吃掉了。」
 
我插嘴说今天早上洛杰和我一起乘布多 — 棒槌客出海。他再聪明,也不可能同时和我在船上,又跑到那男人的农场上去吃掉五只大火鸡。
 
这个早晨对莱斯里来说,够他受了。本来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看他的弹道学指南,却先被我的玳瑁内脏调查工作搞得几乎窒息,现在又碰上这个小矮人,想诈骗我们五只火鸡的钱。他的脾气本来就很火爆,现在更是一触即发。
 
「你是个骗子!诈手!」 他开始龇牙咧嘴。那小个子倒退几步,脸色发白。
 
「你才是个骗子!诈手!」 他醉醺醺地还击。「你才是骗子,诈手!你放你的狗出去咬死大家的鸡和火鸡,等到他们来要求赔偿,你却不给。你才是骗子,诈手!」
 
即使到了那个地步,事情还是有挽救的余地,可是小矮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莱斯里的脚上吐了一大口痰。露卡芮兹雅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立刻死抓着莱斯里的手臂。我了解他的脾气,赶快抓住他另一只手臂。那个小个子的酒意突然之间被吓醒了,连连倒退几步。莱斯里全身打战,好像一座火山。露卡芮兹雅和我紧紧抓着他,死也不放。
 

「你是猪屎!」 莱斯里咆哮。「烂 —— 屄婊子生出来的杂种。。。。。。」

 

一连串精彩的希腊咒语从他口中滚出来,鲜活、粗野、全跟生理机能有关!小个子的那张脸由白变成粉红,再从粉红变成赤红。他显然没料到莱斯里对趣味性较高的希腊骂人话这么高干。

 

「你会后悔的,」 他颤抖地说。「你会后悔的!」

 

他又吐了一口痰,可怜兮兮地表达他的蔑视,然后急急跑下车道。

 

全家人,加上露卡芮兹雅和几大杯白兰地,花了足足四十五分钟,才把莱斯里给安抚下来。

 

「你别担心他,莱斯里少爷,」 露卡芮兹雅下了最后结论。「他在村子里驶出了名的坏胚子,你别担心他。」

 

可是我们不得不担心,因为他立刻告了莱斯里一状,说他赖账,以及污蔑人格。

 

史皮鲁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火冒三丈。

 

「老天,杜瑞尔太太,」 他的脸气成赤红色。「你为什么不让莱斯里少爷一枪毙了那王八羔子?」

 

「那样也不能解决问题吧,」 母亲说。「我们现在必须知道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打赢这场官司。」

 

「打赢?」 史皮鲁一脸不屑的表情。「那个王八蛋什么都不会赢。一切交给我,我要他好看。」

 

「可别干傻事,史皮鲁,」 母亲说。「那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不会干傻事,杜瑞尔太太。不过我会要那个王八蛋好看!」

 

往后几天,他一副专心策划阴谋、愁眉深锁的样子,我们问他什么,他都用单音节回答。然后,在出庭两个星期以前的某一天,我们全家进城大采购。采购完,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林荫人行道上,坐下来喝杯饮料,和经过的无数相识消磨一下时间。史皮鲁一路上都像个到处树敌的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这时突然身子一僵,把他的大肚皮往上一提,往桌心一靠。

 

「莱斯里少爷,你看到那边那个男人没?那个白头发的?

 

他用一根香肠手指比一比坐在一棵树下,平静地啜着咖啡的男人。

 

「怎么样?」 莱斯里问。

 

「他就是法官。」 史皮鲁说。

 

「什么法官?」 莱斯里困惑地问。

 

「主审你案子的法官,」 史皮鲁说。「我要你过去跟他聊聊。」

 

「你觉得这样妥当吗?」 赖瑞问。「万一他认为你企图扰乱法律,判你坐十年牢怎么办?」

 

「老天,不会的,」 史皮鲁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不会让莱斯里少爷坐牢的,只要我在这儿,他不会这么蠢。」

 

「即使如此,史皮鲁,你不觉得莱斯里突然去找他搭讪,不是很滑稽吧?」

 

母亲很担心。

 

「老天,不会的,」 史皮鲁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之后,倾身向前耳语道,「他集邮票。」

 

全家人都大惑不解。

 

「你是说,他是个集邮家,」 赖瑞终于说。

 

「不不,赖瑞少爷,」 史皮鲁说,「他不是那种人!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小孩。」 (译注:philatelist,集邮家,与 philander,登徒子,音近。)

 

这段谈话,比我们平常和史皮鲁沟通更复杂。

 

「那么,」 莱斯里耐着性子问,「他集邮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带你去他那里,」 史皮鲁终于首度把他周密的计划搬上台面。「然后你告诉他,你会给他一些英国邮票。」

 

「那是贿赂啊!」 玛戈震惊地说。

 

「这不是贿赂,玛戈小姐,」 史皮鲁说。「他集邮票,他想要邮票。」

 

「如果你用邮票贿赂他,我想他会判你五百年劳改,」 赖瑞很有权威地说。

 

我很急切地问道,如果莱斯里被判刑,会不会被送到围岛去。围岛是一个盖在小岛上的监狱,在离城约一哩的亮蓝大海上。

 

「不不,亲爱的,」 母亲一副越来越心烦意乱的样子。「莱斯里不会被送到围岛上。」

 

我觉得有点可惜。我已经有一个在围岛上服刑的朋友,他因为杀了老婆被关进去,又因为 「表现良好」,狱方允许他自己造船,每个周末划船回家。他给了我一只恐怖的黑背海鸥,整天恫吓我所有的宠物和我的家人。虽然有个杀人犯做朋友很刺激,不过如果莱斯里也被关进围岛,然后每个周末回家,那就更过瘾了。若有个囚犯哥哥,岂不稀奇。

 

~ 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 by Gerald Durrell, 唐嘉慧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