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过去跟他聊聊,会有什么害处,」 莱斯里说。
 
「我才不会去咧,」 玛戈说。「别忘了,瓜田李下哦!」
 
「我也觉得你应该谨慎行事,亲爱的,」 母亲说。
 
「我看到了!」 赖瑞喜滋滋地说。「莱斯里上了脚镣手铐;史皮鲁也一样,同谋共犯!玛戈为他们织冬袜,老妈寄给他们食物包裹和防虱药膏。」
 
「好了,不要再讲了,赖瑞,」 母亲生气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
 
「你只要跟他讲讲话就好,莱斯里少爷,」 史皮鲁很认真地说。「我对天发誓,否则我就不能安排了。」
 
在这之前,史皮鲁从没让我们失望过。他的忠告一向都是对的,即使偶尔不合法,我们也从未因此惹上麻烦。
 
「好,」 莱斯里说,「我们就试他一试。」
 
「小心啊,亲爱的,」 母亲看着莱斯里和史皮鲁站起来,朝法官坐的方向走过,不放心地叮咛一句。
 
法官很有风度地跟他们打招呼,接下来的半小时,莱斯里和史皮鲁坐在法官的桌旁啜着咖啡,只见莱斯里口若悬河地抄着不标准的希腊语跟他讲个不停。不久,法官站起来,与他们热情地握手、点头之后才离去。他们俩走回来,我们焦急地等待下文。
 
「挺迷人的老小子,」 莱斯里说。「人好得不得了。我答应帮他弄点邮票。我们在英国人是那些人集邮的?」
 
「你父亲以前就集,」 母亲说。「他生前是个非常热中的集邮家。」
 
「老天,千万别说这种话,杜瑞尔太太,」 史皮鲁很痛苦地说。
 
大家停下来开始向史皮鲁解释 「集邮家」 这个字。
 
「就算你用一便士的黑邮票把他给淹死,」 赖瑞说。「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样对案子有何帮助。」
 
「你放一百个心,赖瑞少爷,」 史皮鲁不怀好意地说。「我说我会解决,我就会解决。你安心交给我去办。」
 
接下来几天,一心相信史皮鲁能够干预司法公义的莱斯里,写信到英国向所有他认识的人索取邮票。结果,我们家的邮件一下子增加三倍,家里所有能摆东西的地方,全堆着一叠一叠的邮票,每当风一吹过,这些邮票便如秋叶般,飘到兴高采烈、高声咆哮的狗儿魔掌之中。很多邮票因此看起来破烂不成样儿。
 
「你不会把这些邮票送他吧?」 赖瑞很不屑地看了一眼莱斯里在半个小时前,刚从洛杰狗掌中抢救出来的一叠被咀嚼得皱巴巴的邮票。
 
「邮票本来就应该是旧的嘛,不是吗?」 莱斯里火药味十足地说。
 
「旧点没关系,」 赖瑞说。「可不能沾那么多会让他染上狂犬病的狗口水。」
 
「你他妈的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想个更好的办法呢?」 莱斯里问。
 
「亲爱的同志,」 赖瑞说。「我不介意法官到处去乱咬他的同事,而你在希腊监牢里衣带日宽。只要到时候别怪我就得了。」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少管闲事!」 莱斯里大声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赖瑞只是想帮忙嘛,」 母亲说。
 
「帮忙,」 莱斯里咆哮,手里急急抓住一堆即将被风吹跑的邮票。「他又想管别人的事。」
 
「亲爱的,」 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我想他可能也有道理,有些邮票实在是有点,呃,你知道,有点破旧。」
 
「他要邮票,他妈的,我就给他邮票!」 莱斯里说。
 
可怜的法官果真得到许多邮票:各种大小、形状、颜色都有;破烂的程度不一。
 
接着发生另一件事,令莱斯里打赢官司的信心百倍。我们发现那个火鸡人 (赖瑞一直这么称呼他) 居然笨到传露卡瑞兹雅作控方证人。愤怒的露卡瑞兹雅本想拒绝出庭,我们解释给她听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居然有脸叫我作证人帮他!」 她说。「你放一百个心,莱斯里少爷,我会告诉庭上,他是怎么样逼你骂脏话,叫他。。。。。。」
 
全家人统统站起来,大声告知露卡瑞兹雅她绝对不能这么讲。我们花了半个小时耳提面命,告诉她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因为露卡瑞兹雅也和大部分的科孚人一样,对于逻辑思考不太在行,最后大家都觉得累得半死。
 
「我看啊,由她作控方证人,」 赖瑞说。「你大概会被判死刑。」
 
「赖瑞亲爱的,不可以讲这种话,」 母亲说。「就连当笑话讲都不好笑。」
 
「我又不是在开玩笑,」 赖瑞说。
 
「胡说八道,」 莱斯里有点不自在地说。「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想把玛戈化装成露卡瑞兹雅还比较安全一点,」 赖瑞很精明地说。「她的希腊语讲得呱呱叫,对你造成的伤害应该会比较小。」
 
「对啊,」 玛戈很兴奋地说。这是她首次对赖瑞的智慧表示赞同。「为什么我不能作证人呢?」
 
「少他妈的蠢了!」 莱斯里说。「当时你人又不在场,怎么作证人?」
 
「我差一点就在啦,」 玛戈说。「我在厨房。」
 
「太棒了,」 赖瑞对莱斯里说。「有玛戈和露卡瑞兹雅作证人,你根本不需要法官,大概就会先被暴民私刑处死了。」
 
等到出庭那天,母亲召集全家人。
 
「叫大家都去太荒谬了,」 赖瑞说。「莱斯里想坐牢,那是他家的事。我不懂为什么要把我们大家都拖下水。何况,今天早上我想写作。」
 
「这是我们义务,」 母亲坚决地说。「表示我们敢做敢当。我可不要别人以为我养了一窝痞子。」
 
于是我们全都穿上最好的衣服,耐心地等待史皮鲁来接我们。
 
「你放一百个心,莱斯里少爷,」 史皮鲁把眉心一皱,作出死囚室里牢狱长的表情。「绝对不会有事的。」
 
尽管听到这样的预言,赖瑞还是在进城的路上,不断朗诵 「囚犯之歌」,巴莱斯里烦得要死。
 
法庭里一片紊乱,工作人员毫无互相配合的迹象。有些人在小口啜着咖啡,有些人专注但却毫无目标地翻着文件,到处是聊天谈笑声。火鸡人穿着他最好的西装,一直避开我们的视线。露卡瑞兹雅为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原因,一身黑衣出现。赖瑞说她操之过急,等到审判过后再服丧也不迟啊。
 
「现在,莱斯里少爷,」 史皮鲁说。「你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我帮你翻译。」
 
「为什么?」 莱斯里非常不解。
 
「因为你不会说希腊语。」 史皮鲁说。
 
「真是的,史皮鲁,」 赖瑞抗议。「我承认他的希腊语没到达荷马的标准,可是应付普通状况是绰绰有余了。」
 
「赖瑞少爷,」 史皮鲁很严肃地皱紧眉头。「莱斯里少爷绝对不可以说希腊语。」
 
我们还来不及追问,法庭内一阵骚动,法官进来了。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在看到莱斯里的时候,露齿一笑,点了点头。
 
「吊死人的法官都是这样笑的,」 赖瑞说。
 
「赖瑞亲爱的,不要再讲了,」 母亲说。「你让我好紧张。」
 
大家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听法庭书记朗读罪状。然后庭上传火鸡人作证。他的表演可圈可点,不卑不亢,平和剀切,显然给法官极好的印象。我开始变得很兴奋,可能我终究会有个罪犯哥哥!然后轮到莱斯里。
 
「你被控诉,」 法官说,「对此人口出秽言,做人身攻击,同时企图剥夺他应得的赔偿金,以补偿他被你的狗咬死的五只火鸡。」
 
莱斯里满脸无知地瞪着法官。
 
「他说什么?」 他问史皮鲁。
 
史皮鲁把他的大肚子往上一提。
 
「他说,莱斯里少爷,」 史皮鲁的声音高亢浑厚,像雷声般震动整个法庭。「他说你污辱这个人,而且想骗他的火鸡钱。」
 
「太荒谬了,」 莱斯里很坚决地说。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史皮鲁抬起一只像火腿一样的手制止他,然后转向法官。
 
「少爷否认罪状,」 他说。「而且他不可能有罪,因为他不会说希腊语。」
 
「耶稣基督!」 赖瑞呻吟。「但愿史皮鲁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他说什么?他在干什么?」 母亲紧张地问。
 
「据我看,他在把绳索往莱斯里脖子上套,」 赖瑞说。
 
那位和莱斯里一起喝了这么多杯咖啡,从莱斯里手中收到这么多张邮票,又用希腊语和莱斯里聊了这么多天的法官,无动于衷地看了莱斯里一眼。就算法官不认识莱斯里,他也知道莱斯里绝对不可能一点希腊语都不会讲。在科孚岛,没有什么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你是外国人,那么别人探听你隐私的兴趣就更大了。我们屏息等待法官的反应。史皮鲁把他的巨头稍稍低下,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刺的公牛。
 
「我懂了,」 法官不带感情地说。
 
他毫无目标地翻翻文件,然后抬起头来。
 
「我了解,」 他说。「原告有一位证人,我们最好听听她怎么说。」
 
露卡瑞兹雅的伟大时刻来临了。她站起来,叉着手臂,气派地直视法官。她平时一向卡白的那张脸,现在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热情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是露卡瑞兹雅 ● 康多斯,受雇于这家人作厨子?」 法官问。
 
「是的,」 露卡瑞兹雅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么善良慷慨的人家了。才前几天前,他们还送我跟我女儿一件洋装,才一、两个月前,我还问少爷。。。。。。
 
「好好,」 法官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不过这些事和本案并无关联。我了解当原告为着火鸡的事去他们家时,你也在场。现在请用你自己的话,陈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赖瑞呻吟。
 
「如果让她用自己的话陈述,莱斯里铁定逃不掉,」 他说。
 
「这个嘛,」 露卡瑞兹雅环顾室内,确定每个人都很专心之后,开始说,「少爷那一阵子病得很重、很重,我都担心她活不成啦,我一直建议太太要用水蛭吸血法,可是太太就是不听。。。。。。」
 
「请你讲重点好吗?」 法官说。
 
「这个嘛,」 露卡瑞兹雅非常不甘愿地放弃生病的话题,这一向都是她的最爱。「那天少爷刚刚好起来,人非常虚弱。然后这个人,」 她用一根指头很不屑地指指火鸡人,「烂醉如泥,跑来我们家,说我们的狗咬死他五只火鸡。那只狗可不会做这种事,法官老爷。全科孚再也找不到像那只那么乖又听话的狗了。」
 
「我们今天不是在审判那只狗,」 法官说。
 
「然后,」 露卡瑞兹雅说,「少爷很讲理地说,他要看到火鸡的尸体以后,才能付钱,那个人说不可能,因为狗已经把火鸡吃掉了。这太好笑了吧,法官老爷,你能想象一条狗吃掉五只火鸡吗?」
 
「你不是原告的证人吗?」 法官说。「我这么问,是因为你的陈述与原告的说词不符。」
 
「他!」 露卡瑞兹雅说,「你千万别听他的。他是个酒鬼!骗子!而且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老婆。
 
「所以你是说,」 法官想理清这一团紊乱的情报。「少爷没有用希腊语骂他,也没有拒绝付火鸡的赔偿金。」
 
「他当然没有,」 露卡瑞兹雅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善良又有教养的少爷了。。。。。。」
 
「好的,好的,」 法官说。
 
他坐在那儿沉思了一阵,我们都屏息以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火鸡人一眼。
 
「我看不到任何证据显示,」 法官说。「这位英国人曾经做出你所描述的行为。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
 
「他不会讲希腊语!」 火鸡人愤怒地大吼。「他说我是。。。。。。」
 
「请你保持安静,」 法官冷漠地说。「我刚才说,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其次,你自己的证人完全否认你的说词。我认为你显然是想向他诈取五只火鸡的钱,其实被告的狗并没有咬死、也没有吃掉你的火鸡。不过,今天接受审判的不是你,因此我仅宣判被告无罪,诉讼费用将由你负担。」
 
全场立刻一阵混乱。火鸡人气得脸色发紫,站起来高声请求圣史皮瑞迪恩快快插手。像公牛般大声咆哮的史皮鲁,上前拥抱莱斯里,亲吻他的双颊;然后哭哭啼啼的露卡瑞兹雅也如法炮制。过了好一阵子,我们才从人潮里挤出来,快乐地走到人行道上,选张树荫下的桌子坐下来庆祝。
 
不久法官走过来,我们全体起立感谢他,并且邀请他坐下来和我们喝杯酒。我很害羞地回拒了,只是眼光锐利地注视着莱斯里。
 
「我不希望让你觉得,」 他说,「科孚岛的法律就是如此,可是我与史皮鲁针对本案进行深入的讨论。经过考虑,我认为你的罪并没有那个男人那么严重,希望能给他一个教训,往后不要再去欺骗外国人。」
 
「我真的非常感激您,」 莱斯里说。
 
法官微微一鞠躬,看了一下表。
 
「我得走了,」 他说,「顺便一提,很谢谢你昨天寄给我的邮票。其中有两张颇为珍贵,使我的搜藏里所没有的。」 
 
然后他抬抬帽子,沿着人行道走远了。
 
~ Birds, Beast and Relatives by Gerald Durrell,唐家慧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