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我再也不敢陪老妈上菜场,那时候我又矮又小,只比大人的屁股高一点。来到菜摊前,老妈嘻嘻哈哈打过招呼,挑了两把青菜,不但杀了价、付钱时还把零头省了,临走和身旁的姐姐说,「跟老板拿几支葱,别忘了要说谢谢。」 姐姐伸出她的小手,训练有素的左手抓了一把,右手再抓一把,头也不回的大声说谢谢,然后抬头挺胸转往肉摊,去进行她们下一站的任务。我像做贼似的跟在她们后头逃走,宁愿在众多屁股中挤来挤去,也不愿多看一眼那菜老板的痛苦表情。
 
老爸是公营企业的小小职员,薪水不经用,每到月底捉襟见肘,愁眉苦脸的可不是我家老妈。照她的说法,聪明人年年能升官,再笨的 (像我们老爸),三年五年总该轮一次。有一回老爸薪水加得多,我们分期付款买台电视机,一家人高高兴兴看电视,老妈意犹未尽的说,下次有钱要买台冰箱,我们就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有冰水喝。果然当老爸从小小职员变成小职员时,我们就天天有冰水可以喝了。两年后电视分期完了,照排队当然轮到老妈期盼已久的洗衣机,她的生活永远充满希望,使我们深信在她领导之下明天会更好。有一天老爸带回内幕消息,说他有机会可能从小职员变成大职员,虽然只是八字还没一撇的可能,第二天老妈和老姐就开始去看房子了。等老爸真的当上小主管,连调升的薪水都还没到手,我们家已经搬到新房子里,那天老妈带领全家大小,对着老爸唱,「爸爸您真伟大。」
 
多嘴的王妈妈有一次向老爸告密,说老妈私下偷藏了好多私房钱。「笑死人;难道她会自己印钞票,」 老爸压根不信说,「那点薪水能填饱我们肚子,已经够她能干了。」 可是如果他知道,尽得老妈真传的姐姐,还能把他公司发给员工的中山堂电影招待卷转卖同学,他就会相信,老妈的能干可不是那一点点。
 
老爸退休后,每天不是看报就是打瞌睡。「那还得了,」 老妈说,「早晚我们家会有个痴呆症的老头。」 于是规定厨房内的家事归她做,厨房外的属于老爸管。每次老爸拖地抹桌子,不免自怨自叹,「辛苦了一辈子,想不到老了还要做牛做马。」 为了安慰老爸的辛劳,老妈宣布趁还走得动,以后每年两老都要出国旅游。「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老爸两眼瞪得铜铃大。老妈公布她的私房钱,那笔钱几乎有老爸一半的退休金,我看今年母亲节,老爸可要带领全家大小,对着妈妈唱,「妈妈您真伟大。」
 
~ by 范坤炎,中国时报,May 27, 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