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足部受了一点小伤,造成行走不便;连每天落日之前的散步也占停了。画地自限似地坐在椅子上过日子,总是相当的不自在。
 
一位好心的朋友送来一根手杖;约三呎长,漆着光亮的深褐色,质轻而坚固。我欣然接受这友情的支柱。
 
我拄着手杖试行了几步;回头对朋友笑着说:「老了;有了这个为证,确实是一位长者了。」 同时我微微举起手中的杖。
 
「用手杖的人就成为老者,真是谬论。其实,策杖而行也呈现一种风度。」 朋友虽已不年轻,却辩才无碍一若当年。
 
策杖而行果然也有一种风度吗?当我拄着手杖,在筛落一地落日金光的林荫大道上慢慢散步时,不禁这样地想。
 
我的回忆回答了我;有些人与手杖的影子,出现在时光已远却依然清晰的昔日。
 
 
一九四一年尾,中国的对日抗战已艰苦地支撑了四年多;而此时日军偷袭珍珠港,爆发了太平洋战争。上海的 「孤岛时期」 结束了,大量遗留或活跃在这 「孤岛」 上的、抗日的或不甘心屈服的人士,纷纷想尽办法奔向大后方。在这一人流之中,青年学生占了很大的比例。大家不顾一切地从沦陷了的 「孤岛」,投身抗战。
 
我曾经前往闽西;在蜿蜒于崇山峻岭中的公路上,见到一批又一批的,从江南沦陷区来的学生,在大学生群中也夹有若干高中生。他们三五成群地在走着,其实是登山越岭。他们几乎都是一样的装束,脚蹬草鞋,头戴斗笠,背着一个小行囊,而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杖。他们持着手杖,一步步地上坡,或者防着下坡时滑到。手杖给了他们无比的助力,也像是四肢外的神奇的另一肢。
 
我在汽车休息站,遇到这样的年轻朋友。
 
「辛苦啦!从哪儿来的?」 我向他招呼。
 
他一面脱下眼镜,在擦掉上面的汗水,一面说:「也相当习惯啦,从上海出来已走了快一个月。」
 
「到后方去还是读书吗?」
 
「我们都是同学,大部分还是打算继续求学」。他指指身边一个体格魁梧的说:「他准备去从军,我们都叫他 『将军』 呢!」 他调侃着同伴。
 
「你的公路车票不好买吧?」 不等我回答,便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接着说:「我们当中有去重庆,也有去昆明的;都是走路去。有这 (轻敲一下手杖),就不用怕什么了。」
 
「真佩服你们。」 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同伴拉他上路了。他与我告别时,还顽皮地把手杖伸过来,让我摸它一下。
 
 
拄着手杖散步归来,夕阳把我的身影投射在路边的墙上。我想起朋友说的:策杖而行也有一种风度;同时再问自己:真像老了吗?
 
~ by 司徒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