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狗是义畜、家兽、守门使

 

过完了农历「酉」年 鸡年,接着来的是「戌」年 狗年。不妨先对狗的个案作个汇整:

 

汉代的文字学家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

 

狗,孔子曰:「狗,叩也,叩气吠以守。从犬句声。」

 

犬,狗之有悬蹄者也。孔子曰:「视犬之字,如画狗也。」

 

这两段话解释了「狗」和「犬」的字音字义,而「叩气吠以守」也很形象的把狗儿遇「敌」、发声蓄势的姿态描绘出来。  许慎虽然引了孔子的话作证,但是从班固以来就怀疑那只是为了加强说服力;明代王应麟则推测那些话都是托名孔子所作的「纬书」上的记载。

 

北宋陆佃 大诗人陆游的祖父,在他所编的《埤雅》中说:

 

犬有三种:一者田犬,二者吠犬,三者食犬。

 

 

所谓「田犬」,是指不能自己搏击以取食的犬,吠犬就是能吠吼以警戒的犬,食犬是可以食用的肉犬。明代的药理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集解》中进一步就狗的功能作解释说:

 

狗类甚多,其用有三:甲犬,长喙善猎;吠犬,短吠善守;食犬,体肥供馔。

 

虽然狗被人当作「义畜」、「家兽」,甚至被明武宗封为「守门使」,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但是,不能猎、不能守门的狗,还是会成为人类的珍馐佳肴,即使是能攻能守的狗,如果时移势易,也恐怕难免被烹而食之,所谓「狡兔死,走狗烹」是也。吃狗肉的风气为时甚早,《楚辞●大招》中就有「豚苦狗」的话,意思是说:狗肉要用「胆」和「酱」一起烹理,「胆」有苦味,因此而称「苦狗」。古人又以为「凡肉,豚宜炮,犬宜羹。」狗肉以做成「羹」最为适宜,古代祭宗庙时用狗肉,就称为「羹献」,「献」字从「犬」,它的本义,《说文●段玉裁注》说:「本祭祀奉犬牲之称」。看来,古人对吃狗肉所累积的经验,已经相当可观了,而狗能被选在祭祀宗庙时作为牲礼,应该也是人对他的无上荣宠吧!

 

二、狗来富贵

 

民间有「狗来富」的说法,很多人都不知原因。略作考索,有点儿蛛丝马迹,或可解惑。试看一下资料:

 

唐代白居易的《白孔六帖》说《犬为金精》。

 

狗在「五行」中属「金」。

 

所以「狗来」就是「金来」。焉能不富。

 

战国时楚国人尸佼(商鞅之师)的《尸子》一书中,有下面这段寓言:

 

七国有个穷人,给狗取名字叫「富」,给儿子取名叫「乐」。有一天正要祭祀,狗儿跑了进来,这人大声呵斥说「富,出去!」祝祷时还直说「不祥」。家里果然发生灾祸,儿子死了,这人哭着喊「乐呀!」显不出自己的一点悲伤。

 

给狗儿取名「富」,是穷人的异想天开,却又为了祭祀,把「富」给赶出去,何止是弄巧成拙而已。虽然是寓言,却也发人深省。

 

清初陈元龙在《格致镜原》中引了「五行书」,有以下这些记载:

 

白犬虎文:南斗君畜,可致万石也。

 

黑犬白耳:人犬王犬也,畜之令人富贵。

 

白犬黄头:家大吉。

 

黄犬白尾:代有官。

 

黑犬前两足白者:宜子孙。

 

黄犬白前两足者:利人。

 

白犬乌头:令人得财。

 

白犬黑尾:令人世世乘车。

 

犬生四子,取黄子养之;犬生五子,取青子养之;六子,取赤子

养之;

 

七子,取黑子养之;八子,取白子养之。

 

最后一段虽然没有说明理由,想必是有它的道理,只要如此选择,也一定能带来好运。这么看来,养对了狗,不仅能富贵,也可利及子孙,其中虽然有许多讲究,但如今以狗为宠物者大有人在,只要有心,相信还是可以让自己既富且贵的。

 

三、「犬子」是谁

 

所谓「犬子」,本来是指「未成毫」的小狗。出生时的体毛脱落了的狗才能叫「狗」,小狗还没有长出比较长的细毛,也就是所谓「未成毫」的,就叫「犬子」,再长大才能叫做「犬」。换句话说,「犬子」是介于「小狗」和「成犬」之间的狗。

 

东汉扬雄在《方言》中说:

   

关西人称「犬子」为「犹」;「犬子」常随人,人行必先去,人未到则必返以待人。故谓人行止不决为「犹豫」。「豫」亦兽名,其形如象,其性亦不决,故呼不决为「犹豫」。

 

「关西」是指函谷关以西的地方,主要指陕西、甘肃。养过狗儿的人,对于狗儿「常随人,人行必先去,人未到则必返以待人」的特性必然十分清楚。关西人就用「犹」称呼犬子。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司马相如的出身说:

   

司马相如,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

   

唐代裴駰《史记索隐》引孟康的解释是「爱而字之也」,也是唐代的颜师古注《汉书》则说「父母爱之,不欲称斥,故为此名。」日人中井积德考证说:「取其捷便也,因击剑之便利而名耳。剑、犬音相近。」但是宋代王楙《野客丛书》里却说:

   

前汉司马相如,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既长,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所谓「犬子」者,即小名耳。然当时小名小字之说未闻,自东汉方著。相如小名,父母欲其易于生养,故以狗名之。逮其既长向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故更名相如,今人名子犹有此意,其理甚明。非为其少时学击剑而名「犬子」也。观者不可以上文惑之。师古注谓「父母爱之,不欲称斥,故为此名。」此说未尽。

 

明代田艺蘅《留青日札》则说:

   

呼己子曰「犬子」,又曰「豚儿」,谓贱之也。汉司马相如少时好读书击剑,名「犬子」。师古曰:「父母爱之,不欲称斥,故为此名。」王修名「狗子」,颜之推曰:「北土名儿为驹为豚。然古者名子不以畜牲,以其废祀也。」而周公名子曰「禽」,孔子以「鲤」,魏公子、楚太子皆名「虮虱」,至于展禽、解狐、司马牛之类,比比皆然,则又乌在其为不以畜牲而重名也?又呼凡弟之子为「犹子」,言犹己之子,是「犹子」即「犬子」也。故称陇西人呼「犬子」为「犹子」,是「犹子」即「犬子」也。况犹亦兽名,故从犬,又总名之曰「豚犬」,若「刘景升真豚犬」耳!

 

按曹操曾经说过:「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刘景升(刘表)儿子若豚犬耳」的话。因为司马相如小时名「犬子」,竟生出这许多议论来,真会让人不知所以。明代曹学佺的《蜀中广记说:

 

蜀人亲爱之辞曰「么」,以小儿女为「么」;又爱其子曰「犬子」,司马相如字「犬子」;又以婿为「门客」。

 

看来颜师古的注倒是对的,因为司马相如正是「蜀」人,而且是成都人。曹学佺曾经在四川任官,所记应当比闭门读书的江苏人王楙更可信。

 

如今称自己的小孩为「小犬」,已经是普遍的谦虚之辞了,如果要问第一个「犬子」是谁时,他就是西汉的大赋家司马相如呀!

 

 

~ By 黄启方,联合报(台湾),2006.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