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府资政孙运先生病逝,这不但是国家的损失,也象征着当年台湾官民一心、胼手胝足投入国家建设的那种时代精神的殒落。

 

孙先生曾执掌经济部和行政院,不但带领台湾走过经济发展的关键时刻,更留下前辈政治家终身以服务国家人民为使命的典范。私人已远去,台湾未来的发展路途却更见艰辛。

 

孙运璿从主掌国营事业到担任经济部长,以及从一九七八年到八四年之间主持内阁的期间,正好参与并见证了台湾创造经济奇迹的那段历史。正是在这段期间,台湾虽处于高度敌对的两岸关系和岛内严肃的戒严环境,却安然度过全球两次能源危机,不但维持政府财政稳定,并使资源有限的台湾连年达成快速经济成长的目标;在军事威胁阴影下的弹丸之地,逐步成长为亚洲耀眼、全球瞩目的贸易重镇。从李国鼎、孙运璿、俞国华,到赵耀东等人,都是这段期间主导台湾财经发展的大将,也在创造经济奇迹的记录上留下他们的名字。

 

孙运璿在一九七八年组阁,以其出身技术官僚的背景,原先外界预期他会有较保守的作风;尤其在他担任阁揆任内,立法院因增额立委的出现而兴起格外犀利的问政风气。但孙院长以个人的操守和不回避问题的务实风格赢得朝野信任,非唯担任财经舵手,对政治改革也能稳健推进,在任内先后完成选举罢免法、国家赔偿法等具有进步意义的重大法案。当年纵属「党外」的立法委员,对他亦有相当正面的评价。

 

今人纪念孙运,不但是尊敬他个人的施政功绩和操守典范,也感叹今昔政治文化及政治习气的强烈对比。在当今台湾以改革开放为标准、凡事大鸣大放的气氛中,与往昔相较,反而令很多人由衷怀念前辈政治家的风范,并且对当年有纪律、重专业的政治风气给与高度评价,此一现象毋宁是带有讽刺意味的。

 

蒋经国担任国家领导人的那段时期,政治统御是威权式的,但一批素质优良的技术官僚以专业且无私的精神为国奉献,希望为台湾人民谋福祉的心情不容怀疑。他们除了凭借个人的操守和能力为政务全力以赴,在当时为台湾打稳根基的共同目标之下,政治气氛也能尊重他们专业决策的主导权。「科技教父」李国鼎先生于二〇〇一年去世时,很多人忆起当年他在石油危机时直言挑战蒋经国原本坚持的物价不调整政策,才得以因应危机。

 

孙运璿在行政院长任内积劳成疾,无法继续阁揆任务,在率阁员总辞前夕表达未竟心愿,共有四项期望,无一不是为台湾的发展前途着想:一、建立公平竞争的社会;二、重视文化建设;三、加速发展观光事业;四、有效完成行政院较早提出的加速工业升级、改进赋税制度等中心工作。当时尚未流行台湾「主体性」等口号,但就是在这一批勤劳而正直的政治精英无私无己付出心力之下,台湾对内凝聚了国家发展共识,对外也向国际间证明了台湾的存在价值。

 

作风朴实的孙运璿得以为台湾人民服务,创下值得回忆、值得记录的政绩,回顾当时,其实也是时代气氛赋予他那样的机会和责任。今昔对比,何以当今台湾要感叹典范只在夙昔?所谓「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愿意在赞颂英雄精神常在,唯凡人血肉之躯难免随岁月巨轮而带离远去。

 

今天,李国鼎、孙运璿等诸位先生的典范犹在眼前,那个以「正直作人,勤恳做事」为风气的时代却是一去不回了。晚年坐在轮椅上的孙运璿,对于那个时代的结束应是了然于心,恐怕也是他最大的遗憾;我们今日向孙先生告别,所伤逝的对象,亦不仅只是一位沙场老兵的离去而已!

 

~ 联合报社论(台湾),2006.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