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家人多次提到 Gulaschkommunismus 便心生疑问,Gulasch — 古拉须是我平日以马铃薯、洋葱和红椒粉烧的匈牙利牛肉汤,怎么会跟共产主义扯上关系呢?
 
年纪老大,心中有惑实在不应该,所以,便动手找书并问人来解惑。
 
 
要是每个劳动者的碗里都有古拉须,就达到了共产主义
 
一九五七年,毛泽东率领包括非共产党员的宋庆龄等人与共产及工人代表,前往莫斯科参加十月革命四十周年庆,其间赫鲁雪夫曾对他说过如下一段话:「要是每个劳动者的碗里都有古拉须的话,那么我看也就达到了共产主义了。」
 
在毛泽东回答前清荣我先打个岔。我想,定是担任翻译的人给他解释了古拉须是匈牙利牛肉汤,否则,毛泽东不会如此回答:「我只吃过土豆,共产主义如果是烧牛肉,那我宁愿吃红烧猪肉。」
 
牛肉换成猪肉终不能再叫做古拉须,即使还是掺了土豆(马铃薯),可那话到底显出毛泽东的反骨。
 
赫鲁雪夫那段话在一九六四年出访 Janos Kadar 治下的匈牙利时又说了一遍。
 
两次间隔七年,中、苏共却因在发展核子弹技术合作上之不顺遂,及在处理国际事务上的不同调而关系恶化。长期受到苏联老大哥猜忌的毛泽东甚至说出了「教条主义百无一用」的话,来讽刺苏联培养出来的那批只知奉行、不知改革的教条主义者。
 
毛泽东似乎下定决心与老大哥卯起来干,一九六五年押着〈念奴娇〉格韵作出如下的一首词来:
 
鸟儿问答〉
 
鲲鹏展翅  九万里  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  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  弹痕遍地  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  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  雀儿答道
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  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  土豆烧熟了  再加牛肉
不须放屁  试看天地翻覆
 
毛泽东借这阙词一吐遭受应允在核武发展上提供协助的苏联一再出尔反尔所受的怨气,另外,也借此豪气万丈地不把美、英、苏一九六三年十月于莫斯科所共同签署的部分禁止核试爆条约党回事,因为,中国已经于一九六四年成功地完成了第一次的核弹试爆。
 
毛泽东认为有了核武,中国才不会被外国欺负,经过了这场试爆,中国共产党从此平步青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人民吃碗古拉须更何难之有。
 
话说回一九六四年十月,也就是赫鲁雪夫出访匈牙利吃过几碗道地的古拉须的半年后,在一场借着党中央全体会议召开之际所发动的政争中,遭到被摘除职权的厄运而黯然下台。
 
 
示范道地的匈牙利牛肉汤怎么烧
 
可是,这些事件却与西方所熟识 Goulaschcommunism — 牛肉汤共产主义一词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所谓的 Goulaschcommunism(即德语的 Gulaschkommunismus)指的是共产党治下的匈牙利,特别是 Janos Kadar 担任匈共总书记那段时期,一方面与挺他上台的苏联老大哥虚与委蛇,一方面朝自由经济模式走去所形成的软专制而言。
 
这事,我这个局外人似乎一时是无法弄通的。那么儿子班上既然有对双胞胎是匈牙利人,而他们的父母我们也认识,我便想,何不请人家到家里为我们示范一下道地的匈牙利牛肉汤怎么烧,顺便请人家说说古拉须共产主义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做到,请帖一发,没料到人家竟不辞辛劳地从布达佩斯老家搬来全套的篝火设备,说,既然人多,干脆就煮它一大锅的吉普赛牛肉汤(Zigeunergulasch)才有意思。
 
我一听,喜忧参半。
 
有得吃当然喜。可怎么又有了个新名词得去弄懂。多年来,每次处在弄通那种车道种族历史的名词的过程中,简直就像遭黑洞挤压般地苦不堪言,既呼不过气来,人也变形得厉害,且脾气暴躁,六亲不认。可是,一旦通过了黑洞,一片清心的幸福感真无与伦比,亲孩子抱老公的,一家子竟比之前更加亲爱三分。为此,便大胆订下日期,并约齐众亲属届时前来共享美食。
 
但人家可先撂下话来,说要道地可非得用 Mako 产的洋葱,Kalocsa 或 Szegod 所产的金红一号的甜椒粉(吓!连号码都说得出来,可真含糊不得!)即匈牙利才有的灰肉牛的肉不可。
 
听得我皱起眉头想,难不成为吃碗道地的古拉须,还得杀到匈牙利去采买这几样东西不可?而灰肉牛又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还好,人家的妈是故意捉弄我,目的得逞才呵呵笑起:「洋葱与红椒粉我家中随时备着,只是那灰肉牛有些棘手!」
 
我紧张地问:「怎么啦?」
 
学声乐的人笑起来几乎将人震飞:「因为早就绝种了。」哎!真爱唬人哩!
 
于是,当下说好了让匈牙利人去张罗佐料菜蔬,奥地利人负责酒类饮料与牛肉。一时竟颇有那么点奥匈相争之味。
 
公公得知后可比我紧张,含蓄暗示我不懂酒,便自荐备酒。
 
省事省钱,我当然乐乎!可婆婆也跟着急起来,一再问我知不知道要买什么肉,买多少呢?便有点怪。
 
原先,我只想公婆于饮食上向有讲究,酒、肉自然都要用得精准。可是见公公挑了两瓶 Balaton(布达佩斯 Balaton 湖区所产的红葡萄酒),而不是 Tokajer(匈牙利著名甜葡萄酒),且婆婆坚持要我去肉店预定足量的 Wadschinken(那种有筋却不老的小牛大腿肉),两人一再问起确定日期时甚至还脸泛红晕,兴奋难掩的模样,弄得我莫名其妙想,怎么就跟小孩一般?
 
 
不过是菜加很多的牛肉汤
 
大日子终于到来。
 
后院离花树皆远的空地上早挖了个灶口,木头枝条堆在一旁待用,旧式留声机搬出来放桌上,公公找出几张匈牙利及封套舞动的红衣吉普赛女郎的唱片,肉切好,开胃点心与葡萄酒镇在冰箱。。。只等客人一来便要架起铁架大锅,添柴生火地烧堆旺盛篝火来煮锅道地的古拉须。
 
我跃跃欲试,可男主客捷足先登夺去了铲子,声宏气亮地:「掌厨舍我其谁!」
 
Gulasch 既是匈牙利最著名的菜,匈牙利人手上的铲可是连有数十年主中馈经验的婆婆都不敢去夺的,何况是我。
 
大势底定,匈牙利妈妈才开始好整以暇,从篮子里将菜拿出来于苹果树下切着,一边优优闲闲地聊着:「Mako 产洋葱以外也出名人,比方那位美国著名的报人普立兹。。。」
 
取出红萝卜前,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红酒:「你若去 Kalocsa,老远就闻到红椒的味道,而且,路两边的商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红椒,甜的辣的,串成串绑成辫子的,满坑满谷,任君挑选。。。」
 
芹菜头切好,马铃薯取出来切时,婆婆讲话了:「加这么多菜,可不是名副其实的吉普赛古拉须吗。。。」
 
我一听可放心了,偏头跟丈夫说:「原本,Zigeunergulasch 所指不过是菜加很多的牛肉汤,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学问在里头呢!」
 
丈夫轻轻靠近,在我肩头上点一点:「嗨!说 Zigeuner 这个字要注意口气,免得听起来有歧视的味道。」
 
丈夫这么说自然是有本。有机会再谈。总之,吉普赛这个流浪的民族有十分强烈的情感,也极端敏感的。
 
匈牙利妈妈切好了番茄,指指砧板上问我:「这些东西丢哪?」
 
我把菜屑拿去倒时才发觉到,除了刚刚那句话之外,人家可一进门便似乎只把公婆当讲话对象,竟没与我这个女主人正经聊上一句。且这种情况一直到那锅红澄油亮的吉普赛古拉须煮好,大伙坐在池塘边享用时都没改变,人家始终跟公婆聊得起劲。
 
后来,我仔细听才推敲出个中道理。不善饮是理由之一自不用说,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客人与公婆所聊内容根本没有我插话的余地。
 
于私,客人提到在 Balaton 湖区有栋房子,引得公公双颊晕醺地回以:「我们的两个美丽的女儿都是在 Balaton 湖畔怀上的,当年受到你们国家多次以你们的传统歌舞以及美酒招待,可美矣!我至今都没能忘记。。。」然后,转头问婆婆:「你还记得某人为我们解说那首歌的歌词时,你几乎感动地要落泪吗?」
 
婆婆红着脸,轻轻在公公手臂上打了一下:「别乱讲。」可是,却轻哼着旋律。
 
学声乐的女主客听出个谱,干脆站起来高声地唱起来。
 
老人家手拍足顿,潜回了多年前 Balaton 湖畔的甜蜜夜色中。我则淡淡忧伤莫名,推敲起那时节我所处的环境。
 
 
匈牙利在共产主义国家中拔得头筹,率先被纳入欧盟的正式会员国
 
酒足饭饱,歌舞酣畅之后,餐间话题悄悄转到了 Kadar 治下的匈牙利。
 
关于这段历史,若非由因职责在身而三番两次代表奥地利前去与共产党的匈牙利官方打交道的公公,或实际生活在当时的匈牙利人来谈的话,难道是由我这个被洗脑得与共产党势不两立的台湾人来说吗!
 
于是,我洗耳恭听,又多懂得了一段历史。
 
夜半时分,匈牙利人一家才依依不舍起身告辞,女主客临出大门,对我说了:「Gulasch 是德文。我们自己叫它 Gulyas。」
 
我跟着她念了一遍,然后对她说:「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古雅须了!」
 
吉普赛的篝火、烧锅、匈牙利的洋葱、红椒粉、民歌、舞蹈,及奥地利牛肉所烧出来的古雅须。。。确实滋味无穷。
 
我想,Kadar 治下的匈牙利定有众多人尝过某种异于资本主义的自由经济之味,而国家民族文化续承无忧的美好经验。
 
来家里的匈牙利人回忆起当时的生活状况认为,虽然人往往身兼两职,做公家事的同时也私下搞点外务来赚点钱,可是,不全然依赖国家供养而有那么点私产确实让人觉得幸福。
 
姑且不论 Kadar 之起落所引发的残酷政争,就今日的事实来看,当时匈牙利共产党所走的改革路线确实为往后申请加入欧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因此二〇〇四年五月一日,匈牙利在原先众多的共产主义国家中拔得头筹,率先被纳入欧盟的正式会员国,受到多项拨款补助,正全力以赴地等待与富裕欧洲国家并驾齐驱往建设欧洲大社区的理想前进。
 
当年毛泽东豪情万丈地要借核武来强大中国,并想以土豆牛肉汤喂养那块土地上的广大群众!可惜,他的这个梦想却从没在他的那个时代实现过。这场梦延至大变化的今日看来已较有可能成真,虽然,它还是在共产党治下。
 
不过,话说回来,人民只要吃得饱,何党哪派当家谁在乎?百姓若饿肚皮,逼他喊爱国爱党便只是有气无力!
 
~ By 米千因,联合报(台湾),2006.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