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抢下了一钵花 — 写在退休前

民国九十五年三月,我走在长巷里,熏风徐徐吹来,隔壁人家的杜鹃花开得紫漾漾的,这属于春天的小动作让我稍稍错愕了一下。虽然,阳明山的一春花事几乎被杜鹃抢尽光彩,虽然,那漫山喷薄而出的华焰总令人想起阳明山的火山身世,因而以为花开竟是另一种面目的火山爆发。(热热的熔岩熄了,如今喷出的是妖艳的花丛),看过那种大阵仗之后,相较之下,开在小巷花盆里的杜鹃就该不算什么了,但我仍然忍不住惊动。
 
惊动的理由之一是去秋刚割了肠癌,而此刻能看到今春的花局,实数幸运的意外,我是个「被抓回来看花的人」,不免心中感激。
 
惊动的理由之二是因为这盆花和我有点因缘瓜葛。四年前吧?有家人搬走了,房子有了新主,新主第一件事便是出清废物。而所谓废物包括一些旧主遗弃的花花草草。
 
我当时刚好经过,看到工人正打算把它抬到运垃圾的车上。「喂,喂,喂,你们干吗呀?」
 
「我们来清垃圾!」工人忙进忙出,不太理我。
 
「垃圾?可是它是杜鹃花呀!」
 
那时候是冬天,杜鹃只有绿叶,可是我认得它,它分明是杜鹃,它还有更好听的名字,例如山踯躅、映山红、红踯躅。。。我来不及想了,这花立刻就要绝命了!
 
「人们出钱请我们搬,我们就搬!怎么?你要吗?要就快拿走,我们要发车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不搬嘛,它立刻就是废物,要搬,我哪有本事。花盆直径大约四十公分,装满土,够重的。但我一时也顾不了,只大吼一声:
 
「我要!」
 
「好,你拿去!」工人把花盆往旁边一推,很高兴少了一些负担,立刻发车扬尘而去。
 
我叫来家人,慢慢把盆子在地上拖着走。
 
「你在想什么呀?」家人抱怨,「我们家住四楼,又没电梯,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呀?」
 
我要做什么?唉!我哪里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是看不得杜鹃花被人当垃圾处理。这恍如侠士救美人于剑下;当时事急,只得如此。而救完之后,我何尝不知道也很麻烦。
 
好在我当下立刻作了决定,去按我家隔壁一楼的门铃,他们是家建设公司。
 
「这盆杜鹃请你们放在门口好吗?很好养的,只要稍稍浇点水,春天会开很漂亮的花哦!」
 
我拼命为这盆花说情,主人居然点头了。
 
紧接着,春天就来了,我急巴巴的想看一次花之奇迹,它果然开花了,我发现自己像多管闲事的媒婆,既包结亲,也包生养,我悄悄在内心高呼:
 
「喂,喂,你们大家知道吗?这些花宝宝全是因为我做媒,才生下来的啊!你看,你看,它开得好好的,怎么会有那种坏蛋竟说它是垃圾!」
 
花没有什么反应,只一径沉沉实实的紫在那里。
 
 
今年六月,我将走下执教的坛座而退休了,学校在惜别会上要我为此刻说几句话。其实,我已经说了四十四年,并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正如演唱会已毕,乐符纷纷各自停驻在他们喜欢停驻的地方(或在高高的横梁上,或在某人的心之低谷),哪里还需要再说什么呢?
 
如果真要说,也只是,我很满意,我曾捡到一钵好花,我不忍看到华美堕入泥泽,圣像打入溷秽。那些经史子集,那些诗词歌赋,哪样不隽永绝美,令人心疼难舍,而我,只是在某种环境里逆势操作,企图挽救什么,又企图分享什么的人。
 
我的平生是幸运的,因为在最承平的城市里,继承了难得的,来自古代的丰厚遗产。并且在我最璀璨完美的年华,及时传给最聪颖俊彦的孩子。更好的是,跟金钱不同,因为,传了半天,我自己仍然拥有。
 
 
~ By 晓风,联合报(台湾),2006.06.15
 
 
2006.06.16 上午九时,阳明大学在学生活动中心为任教该校 38 年的张晓风教授举行退休研讨会,诗人余光中、蒋勋、席慕容等将以演讲及朗诵诗,张扬作家的风采。欢迎各界人士参加。(洽询电话 02 – 28267000 转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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