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洒下的阳光几乎没有热度,只为树叶及草地髹上一层脆金,你可以看见及听见动物园在那片澄明的光中慢慢苏醒。晨雾如丝如缕缠绕接骨木轇輵的树枝,投下交错的阴影,一群群袋鼠便坐在阴影之间的静谧晨光中,圆滚的身体软绵绵的,毛皮上沾满露珠。回荡在牧场上的,是正缓缓拖绚烂长尾穿越松林的孔雀清晰尖锐的叫声:噢。。。。。。噢!当你经过的时候,斑马会扬起头,对着你从鼻孔里喷出几柱水蒸气,然后紧张兮兮地在湿草地上腾跃几步。转入通往狮子区的碎石步道后,北极熊会从铁栏杆之间伸出不断掀动的大黑鼻子,充满期待地用力嗅闻夹在你腋下新鲜面包的香味儿。杰斯与乔会继续往小屋的方向走,我进入虎穴。铁门铿铿作响,在水泥地窖四周的墙壁间不断回响震荡,伴我做每天的第一件工作。

 

老虎们醒来后,张开粉红色充满雾气的大嘴打个呵欠迎接我,躺在他们用黄色干草铺成不断嘎嘎作响的豪华床上,先站起来伸一个极端优雅弓背竖尾颤抖鼻子的长长懒腰,在慢条斯理穿过自己的小室,从铁条门后瞄我。我们有四只老虎,这个地穴里住了一对母子,保罗与若妮。但保罗对母亲毫无感情,所以他俩必须分别住在不同的小室里,轮流放进虎穴中舒展筋骨。早晨我的第一件工作,便是放若妮到虎穴中;我将沉重的活门往旁拉开,等她缓缓踱进阳光下,再把活门关上,然后违规地花五分钟时间喂她儿子吃切成条状的碎肉。

 

保罗是四只老虎中体形最大也最漂亮的一只,他的动作是如此慵懒而完美,性情是如此温和,简直叫人无法相信他是若妮生的儿子。他总是不急不徐寂然无声地移动四只针垫似的巨大脚掌;他母亲移动时也没有声音,但动作总是很紧张突兀,令人不安地暗示着她随时都可能会偷袭你。我非常确定她把每天的闲暇时间全花在设计一个如何杀死我们的完美计划上。她的性格中有凶残的一面,从她眨也不眨的绿眼中泄露出来。保罗会以一种沉静的尊严,极端温柔地自我手中取肉吃;他的母亲却总是凶恶地将肉囫囵吞下,只要给她机会,还会连你的手一起吃掉。喂保罗的时候,你会觉得即使你把手给他,他也看不上眼,根本不会理睬。即使这个想法是错的,还是令人安心。

 

每天早晨保罗和我进行对话时,总表现得像我的父执辈,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才不至于忘记他也可以变得极端危险。他会把他巨大的头歪靠在铁栏上,让我搔他的耳朵,一边大声咕噜咕噜发出喉音,像只巨大的家猫,完全不符合一般人心目中嗜血老虎的形象。他会盱尊降贵地接受我给他的礼物,肉吃完后便躺下来舔自己的脚掌,让我蹲在他面前心醉地凝视他。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他,令我神魂颠倒;他华美的身体每一寸都如此匀称,而他的动作又是如此流畅而优雅。他的头非常巨大,两耳之间距离极宽,下巴周围的衿状毛卷曲得恰到好处,是那种最淡最淡的番红花色;横张在他油亮毛皮上的虎纹,仿佛黑色的火焰;但或许他最美的地方,是那对眼睛:好大好大的一对杏眼,斜斜定在脸上,仿佛两颗被海水冲刷过的翠绿卵石。

 

通常我与保罗的晨间对话都会被杰斯打断,他总想知道我去跟某某要回来的铲子摆在何处。每天早晨我都用索回铲子做借口,去与老虎厮磨一阵。这个工作对杰斯的日常工作不可或缺,他会着铲子消失在树丛中,进行每天清晨的肠胃净化工作,这件事不做,一整天的工作都无法进行。

 

等杰斯与大自然沟通完毕,我们便开始打扫虎穴,首先得将若妮再关回她的小室,然后拿起刷子和水桶开始刷水泥地,并收集昨天晚餐吃剩的骨头,之后再轮流将保罗与若妮放出来,好让我们清理他们的小室,重新铺床。一被放回小室内,他们俩都会立刻做一件很奇怪的事:直接走到自己的床前嗅闻一番,然后站在床的正中央,开始用脚掌揉按干草,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耳朵往后贴,眼睛半闭,仿佛在做梦,又像在沉思。然后再突然站起来,对准干净的新床正中央洒它一大泡尿。尿完后才能放松,让早晨剩下的时间在打瞌睡中度过,偶尔舔舔脚掌,沉重地打个呵欠。我想一定是因为当他们回到铺好干净木屑与干草新床的小室时,发现自己强烈的体味占时被我们洒在墙上与地上的消毒剂盖过,便想向自己(若有机会,还包括访客)证明小房间是他们的地盘。将自己的骚尿洒在干草上,等于竖起一面旗,做完这件事才能安顿下来等吃饭时间。

 

清完虎穴后,我们三人回到安憩园去吃点心,在阴暗的室内各自往自己叽嘎乱响的椅子坐下,充满兴味地检查别人的点心袋。杰斯会用一只大红手握住三明治,有条不紊却完全缺乏兴致地慢慢咀嚼;乔吃东西时则像狂风扫落叶,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一边兴奋地跟我讲话,不时突然爆出几声他那奇怪的沙哑笑声:嘻嘻嘻!乔是所有我认识的人里笑声真的跟这个字发音一模一样的人!杰斯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吃完点心后,便目光空洞地凝望窗外,开始嘬牙。过一会儿,再以爬虫动物般的慢动作点燃烟斗,就着烟斗嘴用力吸吐口水泡泡,发出吱吱吱的声响。乔和我则继续讨论天气钓鱼如何剥兔子皮或比较贴在乔椅子后方墙上的三位金发海报女郎的各项优点。休息完了,我们站起来走出小屋,去完成工作表上的下一个项目,也就是清扫北极熊笼。安憩园外接骨木缠成一团的树丛里,总会停几只喜鹊,在我们接近时疑神疑鬼地开始咯咯叫,乔会大喝一声,吓得他们一哄而散,仿佛好几只从树叶射出来黑白箭矢。

 

肉都在早上送来:一大块一大块淌着血涂有绿色染剂记号注明不宜人食的肉。两点半到三点这段时间,我们忙着切分肉块,堆在桶子里,同时决定该把可口的点心(像是心或肝)给哪一头动物吃。三点正,喂食时间正式开始。

 

我们总是从地势最低位于该区尽头的虎谷开始(我们叫他们下面的老虎)。那里有一座和狮笼一样大长满纠葛矮丛的大笼,和保罗及若妮毫无血缘关系的炯和莫琳娜就住在里面。我们总是派两个人提着装肉的桶子走过去,不知从哪里就会钻出一大群小鬼头,夹杂着几个大人,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小孩会围着我们跳来跳去,不断兴奋尖叫发问彼此推挤,想看清楚桶内的生肉。

 

哎呦!你看那些肉。。。艾夫。。。艾夫。。。你看那些肉!

那个叉子是做什么用的,先生?

嗯!我敢说他们一定吃不完!

这是什么肉,先生?

约翰亲爱的,别挡了管理员的路。。。约翰,你听到没有?

 

就这样,我们抵达虎笼,炯与莫琳娜早已迫不及待地在铁栏后滑溜着方步等着。

 

我一直觉得喂这两只老虎比喂保罗和他妈有趣许多,因为我们只把肉直接抛进虎穴内,可是喂底下的老虎时,过程便亲密许多。我们先用叉子叉起肉块,接着将较细的那一端,通常都是膝关节骨头,塞进铁栏里。莫琳娜若想去咬它,具有完美绅士风度的炯立刻对伴侣龇牙咆哮甚至掌嘴。炯用嘴紧紧咬住骨头,脚抵住石头,背弓起来,肌肉一条一条浮出来,然后开始扯。看他这样展现力气其实有点吓人,因为那块肉会被一寸一寸地慢慢扯进去,硬把两边的铁栏挤弯。把肉全部扯进去的那个刹那,炯会往后摔一跤,然后着那一大块肉,头抬得高高的,大摇大摆穿过矮丛,走到池塘边去享用。

 

喂完炯与莫琳娜之后,我们得回去拿肉。再一次,大群围观者会尾随在后,问一些喂老虎之后不可避免的傻问题。

 

为什么肉是生的?

如果你们把肉煮熟,他们还会不会吃?

老虎身上为什么会有斑纹?

如果你进他们的笼子,他们会不会咬你?

 

通常问这类问题的都是大人;小孩子提出的问题就聪明多了。

 

虽然保罗是我的最爱,但我必须承认,炯与莫琳娜却最引人注目。他们在矮丛与树林形成的绿色背景前移动,身上的颜色显得更加鲜明。不过这一对脾气都很坏,每次看他们在刹那之间从缓缓摇晃的懒惰动物,突然变成不断咆哮嘶吼的愤怒化身,总令我啧啧称奇。

 

我还喜欢炯与他伴侣的另一点,是他俩奇特的交谈方式,仿佛在讲悄悄话咬耳朵。这时他们发出的声音与咆哮低吼大不相同,应可归类为完全不同的一种语言;字汇几乎全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各种哼声 非常响亮满是鼻水泡泡令鼻子颤抖的哼声。这么简单的声音,却能如此变化万千,而且表达这么多不同的意思(至少我这么想像),着实令人惊异。不过只有被诱入或放出陷阱时,他们才会以这种方式交谈。

 

他们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哼鼻子方式,每一种又可因情况不同而各自变化。第一种方法制造的声音拖得很长很响亮,有点像在喃喃抱怨;第二种哼声则吓人地刺耳,像在质询。两只老虎你来我往,一只发出一声问题式的哼声后,另一只必然会应答似的哼一下。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能分辨最基本的主题,及低声抱怨与质询两种,仔细听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每个主题似乎都随着发声方式的不同而稍有变化,因此每一种哼声都有不同的含意,与众不同。头一次听他们这样对话时,我以为他们只是在打喷嚏,后来我觉得他们的确是在用某种最原始的方式跟对方交谈。我因为极端好奇,便花费许多时间成功模仿了几种最简单的哼声,接着便去虎穴以保罗作为练习对象。保罗依照惯例踱到门边来跟我讲话,我深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极宏亮拉长的询问哼声,自认就连炯也不会比我哼得更好,本来希望保罗回答我,他却突然僵住,显然吃了一惊,接着后退几步。我又哼了一下,这次跟前一声一样棒,而且没浪费太多鼻水;我感觉自己表现愈来愈好,满怀希望地盯着保罗。他只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不屑,让我的脸都红了,然后一转身,拿背对着我,径自慢慢晃回床上。我想或许我应该多练习一阵子,再来找他。

 

就在我勤奋学习虎语的这段时间,我认识了比利。那天我刚去看过狮子,正在回来的路上练习虎哼,在转弯处热血澎湃地用力哼了一声,几乎撞上一位又高又瘦的年轻人。他满头红发圆圆的蓝眼,朝天鼻,上唇与下巴上长了许多淡黄色的细毛。

 

哈啰,他朝我谄媚一笑,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家伙?

对,我说,你是谁?

 

他挥挥两片风车叶似的手臂,吃吃傻笑了几声。

 

我是比利,他说,喊我比利就好;每个人都喊我比利。

你在哪一区工作?我问道,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

噢,我到处跑,比利有点滑头地斜眼瞟我,到处跑。

 

我们无言对立了一会儿,比利像是刚发现一个新物种的博物学家,充满兴味地盯着我瞧。

 

你感冒很严重哦,他突然说。

我没有感冒啊,我诧异地说。

你有,比利像在告发我。我听到你一路不停打喷嚏!

我不是打喷嚏,我是在哼!

噢,听起来像在打喷嚏,比利不满地说。

不是打喷嚏!我是在哼,我在练习,学老虎哼。

 

比利睁大铜铃眼瞪我。

 

练习什么?

老虎哼。老虎用这种方式交谈,我在学。

你一定是个怪物,比利很确定地说。你怎么可能用哼声来交谈?

老虎就这样啊,那天你应该仔细去听一下。

比利又吃吃笑。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他问。

嗯,非常喜欢。难道你不喜欢?

 

他又滑头地瞟了我一眼。

 

喜欢,不过我的情形不一样,我非待在这里不可,他说。

 

这时我想:每个乡村里都有个智障儿,今天就给我碰上了;他一定是惠普斯奈的智障儿!

 

嗯,我得走了。

待会儿见,比利说。

嗯,也许吧。

 

他大步慢慢跑走,穿过接骨木树丛,突然用极尖锐刺耳的声音唱起歌来。

 

「『我是流浪的吟游诗人衣衫褴褛的可怜人啊。。。』」

 

回到安憩园内,我发现乔正在自制一个钓鱼用假蚊钩。

 

我刚碰到村里的智障儿了,我说。

村里的智障儿?谁啊?

我不知道,一个红发的高个子男孩,名叫比利。

智障儿?乔说。他才不是智障儿咧,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我好奇地问,他是谁?

他是毕尔队长的儿子,乔说。

老天爷!你不早点警告我。

 

我很快地把我和比利的对话在脑海里回溯一遍,试着回想自己有没有说什么特别无礼的话。

 

他在哪里工作?我问,哪一区?

他没工作,乔说:到处晃来晃去。。。有时候帮点忙,碍手碍脚的时候反而多些,不过他是个好孩子。

 

我与比利的邂逅很快就被淡忘了,因为我忙着做更重要的事。母老虎莫琳娜发情了,我因此可以尽情观察老虎的求偶行为。很幸运,那天我正好休假,于是我整天都带在下面的虎笼外,找个有利地点躲藏起来,不断记笔记。

 

一大清早,炯就像条褐黄色的影子,肚皮贴地可怜巴巴保守热情折磨地尾随伴侣。我站在树丛里,可以看见他俩待在矮丛格子状的阴影中,移动之间,侧腹熠熠反射阳光。炯一直跟在伴侣身侧后方,保持距离,因为稍早他贴得太近,惹莫琳娜讨厌,已在他鼻子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一夕之间,莫琳娜从一只既胆怯又顺从的动物,摇身变成一头滑溜危险的猛兽,果决而凶残地对付炯任何操之过急的尝试。这项蜕变似乎令炯非常困惑;突然角色互换,必定令他措手不及。

 

他俩在接骨木树干间踱来踱去,不久炯又被爱情冲昏了头,接近莫琳娜,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呻吟,眼睛被欲火蒙上一层薄雾;莫琳娜并没有停下悠闲的脚步,只掀起嘴唇,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和雪白的利齿。炯立刻停止呻吟,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他俩继续来回踱步,黄褐色的毛皮在矮丛中一片光影交错里闪烁。我不安地躲在荨麻从里等待,深怕莫琳娜永远不肯就范,也很佩服炯无止境的耐心。莫琳娜似乎很享受主宰伴侣的感觉,又踱了半个钟头的步,炯的动作也对着逐渐高涨的不耐情绪愈显急躁。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莫琳娜的脚步变得愈来愈迟缓而无力,她的背往下凹,淡蜜色的腹部几乎擦到地面,身体左右摇晃,眼神从刚才的疲惫与心神不宁,转为如梦般神秘,就像平常老虎刚吃饱,陷入沉思与瞌睡的那种表情。莫林娜极慵懒地梦游似的丛林间踱出来,晃到池塘边那块长而密的草地上,炯在林间焦急地注视她,双眼仿佛两片绿叶,冻结在凶猛的脸上。莫琳娜开始温柔地发出喉音,尾巴末梢在草丛里抽动,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蜜蜂。她很文雅地打了个呵欠,露出粉红色的口腔以及嘴唇旁如贝纹的黑边。慢慢地,她的身体开始放松,然后往旁边一倒,侧睡在草丛里。炯很快贴近她,发出询问时的咕噜声,莫琳娜则以喉间一阵模糊的震动回应。他很快跨骑在莫琳娜身上,背往上弓,脚掌沿着莫琳娜肋骨揉按探索;莫琳娜抬起头,他便以野蛮的柔情咬住莫琳娜弯曲的颈项,而莫琳娜似乎在他底下融化了,变得愈来愈柔软,直到几乎完全隐没在草堆中。然后他俩并肩依偎躺着,在阳光下沉沉睡去。

 

炯还喜欢做一件事,我从来没见过其他的老虎做过,那就是舔他的肉;老虎的舌头就像粗锉刀,你得亲眼看见才会相信。有一次我们把炯关在陷阱里喂他,我因此能够隔着一英尺的近距离观察他吃东西。他先轻轻咬掉肉块上所有的碎屑,然后用两只脚掌夹住肉块,开始舔红肉的平滑表面,长长的舌头弯曲拖过,发出仿佛砂纸慢慢磨过木头的声响,被他锉子似的舌头一舔,肉就像被刮烂了一般,本来平滑的表面变得极粗糙,一颗颗一簇簇地突起,仿佛地毯上的毛球。他这么舔了十分钟左右,居然掉厚达半英寸的肉。有这么厉害的舌头,我看老虎吃东西根本用不着牙齿。

 

 

~ Beasts In My Belfryby Gerald Durrell,唐嘉慧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