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迷到桃花源

渔阳鼙鼓动地来,大战开始了。

战争使我整个地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该朝那里走了。

那年,我十八岁。

我是既失去了升学的机会,又失去了生活的保障。热爱音乐,勤习钢琴的我,更不知道还有没有成为钢琴家的可能, 彷徨中,到了次年春天,只得经长辈介绍,到河北省的一个乡下去教小学。

这所小学是一座娘娘庙的后殿,通往正殿的门是终年锁着的。而这涂着蓝色油漆的木门上所贴的一幅对联却写的是:古寺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

我就住在这既是庙,又是学校的一间小小教室的隔间里。白天,这里有不到一百个学生和另一位老师及校长;下午四点钟,一天的课业结束了,大家都陆续回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空寂的院落。

我称这段岁月为庙里的日子。后来也以此为题,写过一篇大家熟知的散文,在报上发表,也收入我的散文集里。

因为战乱,地方上没有收入,我那每月二十银元的薪水根本发不出来,学校觉得对我很抱歉,主动为我在镇上的一家餐馆长期挂账,每天送中、晚两餐到学校来,早点及茶水和冬天的煤火、日常的油灯,由学校供应,一日三餐及住处既已解决,年少单纯的我,也不懂得什么忧愁,就此在这里做了两年半的全科教员,天天和学生玩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

这一次的大转变,对我一生的影响非常深远。

首先,它使我憬悟,人生是存在着许多变数的。你无法掌握所将面临的一切。你只有尽力调整自己来随遇而安,抱怨是没有用的,倒不如逍遥自在地在既有的条件中去发现意义与乐趣。善待你手中的时间,日后会发现,没有哪一种生活是白过的。你不存成见,时间也会对你有所回馈。

其次,我发现,没有钱也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乡下纯朴的人情真令人感动!那饭馆老板完全不因为我是向他们常年赊欠而慢待我。相反地,他们用传统尊师重道的心情,认为我居然肯到他们乡下来教导这里的孩子,很是值得感谢。对于我的一日两餐,不但每天准时送到,而且绝不单调。所送来的有时是各式炒饭,有时是不同做法的面食。做得热腾腾,香喷喷,十分美味。反而剩下我自己操持柴米油盐的麻烦。乡下的鱼虾蔬果都非常新鲜,随着季节轮流出现,干干净净,从未听过什么叫污染。学生家长更是对我优礼有加,时常做些好吃的餐点,着学生送来给我。我的衣服也常由学生自动抢着替我洗濯。

乡下的风景随着季节变,特别是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屋里升起一炉火,和学生围炉谈天,一面烤着番薯,那暖暖的香味,氤氲着乡间浓郁的人情。

想想看,这是不是神仙生活?

而最幸运的是,不但战火到不了乡下,连战争的讯息也到不了我们这世外桃源。我们的日子是上课、郊游、唱歌或学唱地方戏,在课余时间跳房子或打秋千。而我自己把辞源当小说看,手边只有一部红楼梦和一部花月痕,夜深人静,把这两部旧小说中的诗句当字帖,在煤油灯下勤练毛笔字。当时是为了消磨时间,日后却发现自己颇有进境,成为一些意外的收获。

这段日子使我亲身体会到我国道家崇尚自然的深层道理。大自然真的是为万物提供了一切生存所需。我也更受惠于古老儒家尊师重道,忠孝节义的伦理传统,这传统,被乡下民众诚恳奉行,一丝不苟,真是令人感动!

近年来,我们对笃行伦理的儒家不屑挂齿了;对开朗自然,博大优美的道家不屑一顾了。唯钱是尚的人间,只剩下了人与人的竞争,轻义重利,无所不为的罪案,时刻都在发生,大家束手无策,也没有力量去回顾自己优美的传统。我在各方面也直接间接地饱受剥夺。幸运的是,由于我曾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历过那样一段极险恶却是极幸福的亲近田园的日子,那蕴藏保存着中国数千年文化的乡间生活所带给我的失即是得的宝贵启示,一直可以帮助我不忧不惧,一切尽其在我而怡然自得。

 

~ By 罗兰;中国时报(台湾);1998-03-25

 

 

 

 

4 thoughts on “迷路迷到桃花源

  1. Maomee

    对啊 ^_^ 我还是喜欢这些老作家的风格,文字的洗练程度不说,光是文章里蕴含的那种有深度的风华,就令人十分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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