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神榜中有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可以媲美希腊的伊底帕斯王,那就是托塔天王李靖与他儿哪吒的故事,只可惜中国没有佛洛伊德这号人物,否则可以拿它来大做文章。

哪吒一生下来便到处闯祸,以现代的术语说,他是过动儿的始祖。这么一个过动儿,他父亲李靖既未受过亲职教育,又未受过任何心理辅导的技巧,自然无法对付他,因此父子两人的冲突越来越严重。

最后,哪吒因闯了大祸,不见容于父亲,便挖骨剔肉,干脆不要他的肉体,与父亲划清界限,这是一种父子关系彻底的决裂。太乙真人怜他只剩三魂六魄,要他母亲为他造一座庙并为他塑像,好让他魂有所倚,谁知因他的庙香火鼎盛,他父亲李靖得知后,率人去把他的庙砸毁并放一把火烧光。这里可以说明做父亲的是如何以威权来打压子女的独立。

哪吒得知后怒不可遏,他父亲如此苦苦相逼,如此绝情,他只有跟他势不两立。他又去找他师傅太乙真人,他师傅只得用荷花为他重塑肉身。他再造成功后,便找他父亲报仇。

他父亲即使武功高强,也不是儿子的对手,他把他父亲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索性有个燃灯道人出现,送给他父亲一座塔,只要祭起塔来,哪吒便无法施展法力,这就像孙悟空的金箍一样。哪吒纵使心里是千百万个不服气,也只好听命于李靖,故事的结尾是父子两人摆下私人恩怨,一起为周武王效命,替天行道。

故事中描述父子俩冲突时,双方如何的恨对方,必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心情。当然,这样的父子对立是不见容于儒家的孝道的,所以它只好寄身于怪力乱神的封神榜中,而且作者最后仍向孝道的大帽子低头,儿子屈服于父亲的权威下。

李靖手上的塔可以代表权威、纲常、孝道,他只要手中有此塔,便可以镇住他儿子哪吒,反之,失去这塔,他就对付不了哪吒的造反。

 

中国人不敢面对的伊底帕斯情结

在中国孝道的大帽子下,中国人甚少肯面对亲子关系的阴暗面。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遮盖了自古到今层出不穷的弑父杀子的故事。弑父杀子是情节严重的,还有更多的是严重对立,恨对方入骨的亲子关系。因此中国人又以很无奈的口吻来面对这种恶质的亲子或夫妻关系,譬如不是冤家不聚头大仇未报结成夫妻,欠债不还生为父子。消极宿命的看待永远也搞不好的亲子关系。

即以李靖与哪吒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作者有意安排这样的故事,却没勇气拿它来大做文章,最后只有草草结束,不敢再讨论下去,父子绝情至此,又怎么可能合作来替天行道呢?

同样的,中国的文学、戏剧,从来没有表现得淋漓尽致的悲剧,只有大团圆的结局,因为在中国五伦中,没有一伦关系是建立在平等上的,完全是尊卑关系,这些关系是靠威权维系的。当在卑位的起而反抗威权时,一定会被扣上大逆不道忤逆不孝的罪名。

尽管孔子的教育理念是因材施教,事实上,不论是家庭教育或学校教育,我们很少尊重孩子或学生的主体性,不管他们的资质如何,我们只要孩子照我们的期望发展,不许他们脱离我们所设立的轨道。

现代的父母和老师就如同李靖一样,手中一定要托着威权的塔,或是不自觉的托着塔,一旦孩子不听话,便祭出塔来。

而我们的孩子,生长在电子时代,每天不断地接受各种讯息,早已不是那座威权的塔可以控制的,于是有更多的父母,在自己教育程度不高、又不懂什么亲职教育的情况下,面对现代哪吒,成了无塔天王,束手无策。即便他们想摆出父母的架势来管教孩子,孩子根本不理他们的碴,我行我素,令他们大叹父母难为。

如果做父母像做工程师、医师、律师、驾驶、厨师、美容师一样可以考执照,考取便可以执业就好了,至少一照在手,让我们有较多的信心来扮演父母的角色。然而,就算有执照可考,我想没有人可以安心做父母。

每位老师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可是仍有好老师与坏老师之分。当然,好与坏的定义为何?

自婚变后,带给我最大的改变是我学会反省,以前读论语曾子一日三省,认为很无聊、很矫情,直到自己遇到人生困境后,才了解反省的重要。

因此之故,对自己扮演的每一个角色,我都开始思考我该怎么做,特别这个角色是与人有关的。

 

像我这样的老师

一九八二年,因缘际会的我成了全台湾最顶尖的高中 建国中学的老师。

那时我还处在婚变中。

自小功课鸦鸦乌的我,初中三年,我不但是全班最后一名,而且是全校最后一名。我是个完全不能接受制式教育的学生。换言之,五育均衡的教育完全不适合我。在所有的功课中,除了国文和史、地还好外,英、数、理、化是一塌糊涂,尤其是数学,经常考出来的分数是个位数字,因为我不能接受老师命令式的教法。

譬如学毕氏定理,我想知道的是毕氏当初是怎么想出这个定理的来说,如果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想出的,要我死背,然后带入计算中,打死我也办不到。

从来没有老师愿意从毕氏是怎么想出这个定理的来谈,然后再引导学生进入数学的世界。

台湾的师资养成中最不重视的是老师的口才训练,于是许多老师上课时口才既不佳,声调又无抑扬顿挫,致使学生上起课来昏昏欲睡。

我常跟学生开玩笑,我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搞妇女运动,而是到建中来教书,试想一个一向成绩敬佩末座的坏学生,竟然能到首屈一指的学校来教书,这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吗?

学生很快便喜欢上我这个非常不传统的老师的课,而我也第一次体会到孟子所说:得天下之英才而育之一乐也的真谛。

 

情人老师

我虽比他们大上二十岁,但因他们早熟,有人便开始写情书给我。为了杜绝他们的非分之想,于是我告诉他们,古人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女人,因此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教他们时是师生,有一天他们大了,学问成就皆在我之上时,很可能他们可以做我的老师,所以师生关系是不固定的,倒是他们可以视我为母亲,我们可以另结母子缘

十多年后,我认识写谢雪红评传的学者陈芳明先生,他谈到当初谢雪红领导台共时,有不少年轻人追随她,而且十分爱慕她,他们问她要如何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说:你们可以把我视为母亲。她以他们的母亲自居,以免与他们夹缠不清。我听后会心一笑,老友陈烨在一旁说:施寄青便是用这一招。

很多我的妇运同道搞不清我为何要把学生变儿子,认为我是大母亲主义者,因为把老师母亲的角色混肴是非常不专业的做法,也是非常的不女性主义,但我有我的苦衷。

十多年过去了,当我愈来愈老时,这种困扰自然便没有了。

我很清楚学生的爱慕只是一时的,不必紧张,更不必可以处理,装蒜即可。

有一个孩子给我写了一整年情书,要求我等他长大,他长大了会娶我,我告诉他我会等他长大,他不必着急,好好念书,他得有能力养我才行。

他上高三后,有一次,他打电话来期期艾艾说:老师!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为什么?我问道。

我。。。我。。。爱上其他小女生,我。。。我觉得我们还是。。。恢复师生或母子关系好吗?

哈!你长大了!我很乐意恢复师生关系。因为我从来也没把你的话当真。我笑道。

你不会觉得我出尔反尔?我曾经说过要永远爱你的。

当你说你爱我时,我绝对相信你是真情流露,只是你会长大,想法会改变,更何况世间的情爱不一定非要以某种形式出现,有父子之爱、朋友之爱、师生之爱。。。。。。当你需要白雪公主来满足你的幻想时,我便应你的请求扮演白雪公主,如今你不需要了,我也可以下台了。其实,我如今是如释重负。当初你意乱情迷时,我若拒你于千里之外,对你伤害太大。有朝一日,当你的感情愈来愈圆熟时,你会明白我的用心。事实上,你怎么把我定位,我都不在乎,但我很清楚我一直把你定位为学生、儿子,我从未把你定位为情人,因为我知道你会长大。。。。。。爱上老师是很多人都有的经验,我希望这一段经验日后会成为你美好的回忆。

老师!我爱你!他说完后又急忙说明他是把我当老师来爱。

我明白,你不必多做解释,更不必有任何负担,在这世界上,有勇气爱人是幸福的人。

也因为学生们给我的爱,使我感到天地间的情爱原是不必那么狭隘的,他们对我的孺慕之情,使我找回了因婚变而丧失的自信。

于是我在进建中的第二年,心平气和的签字离婚,当彬儿兄弟随他们父亲负笈海外后,我开始投入妇女运动,并把教书当成我一生最大的事业来经营。

妇女运动是我的身教,平日上课授业、解惑是我的言教。

十多年来,我常在路上碰见学生的家长告诉我,他的儿子经常提到我;我去上电视时,有节目助理告诉我,她的男朋友是我的学生,而他告诉她我是影响他最大的老师。我总是告诉那些家长,教到他们的孩子是我的荣幸,因为我才是真正受惠于他们的人。

他们给我的爱,使我有勇气去面对一切的横逆。

 

家中的黑羊

他留级到我班上,一脸的桀骜不驯,我装作没看见。但他慢慢地被我吸引,开始用心听课。考完段考后,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我,他可是用了心念国文的,他没作弊,凭真本事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来聊天,才知道他的哥哥和弟弟都读建中,哥哥建中毕业后考上台大医科,弟弟本来低他一届,如今两人都是高一。他在家中一向比不上哥哥,也比不过弟弟,他的父亲经常拿哥哥和弟弟来奚落他。他自我解嘲说:我是家中的黑羊。

我看到他眼中所受到的伤害,为他难过,我问他是否可以跟他父母谈谈,他连忙说:老师!拜托,他们是有理说不清的,如果你找他们谈,最后倒霉的是我,他们会骂我没出息,还叫老师来说情。

我教他不要理会他父母,更不要管他哥哥弟弟如何优秀,他一定要找到自我肯定的办法。更何况我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不被老师肯定的坏学生,今天也有一番成就。

升上高二,有一天,他和同学抬便当穿过教师办公室,不小心撞到一位男老师,那位男老师当场便开骂,他气不过便小声的顶嘴,男老师更是恼羞成怒高声道: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你撞到老师还有理?谁叫你抬便当经过办公室的?

其他老师也围拢来一起教训他。我当时很想站起来捍卫他,但我没这么做,因为在其他老师眼中,我一向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溺爱学生,我若维护他,只会使他更遭殃。最后,他在教官的逼迫下,忍气吞声的向那位老师道歉。

他走出办公室后,我追过去叫住他。他眼眶中有泪水,但他强忍住。我拍拍他说:刚才那一幕我全看到了,错不在你,错在那位老师。如果今天你撞倒的是我,我不但不会骂你,还会问你:受伤了没有?我绝不会把学生的无心之失当成是故意冒犯。那位老师太没自信,才会觉得学生冒犯了他的尊严。你别把这事摆在心上,但我刚才没替你解围的最大原因是这其中有不少是你的任课老师,我若袒护你,难免他们日后会怪罪你。

他点点头,以感激的神情看着我。

建中的毕业典礼常是学生借机发泄他们对学校或老师不满的时候。

我在一楼的教室上课,一群参加完毕业典礼的学生从教室外呼啸而过。我往窗外一看,他正在其中,他看到我,立刻抛下同学,跑到我的教室门口,我问他:考大学有没有问题?

老师!你放心,好的考不取,坏的一定会上一个。他笑道。

好哇!上大学后,有问题来找我。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他说完后便去追赶他那群同学,他们正不耐烦的在前面等他。你干吗跟她啰嗦?他们不悦道。

她跟其他老师不一样。他解释道。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希望他上大学以后能找到他的路。

 

硬把鼠儿当龙子

他从中部乡下来,他是他家乡中第一个考取建中的人,从他进建中的第一天起,他便背负了太多的期望。很不幸的是他并没有实力读建中,不过他的个性颇活泼,跟同学处得不错,更热心公益。我建议他选社会组,如此可以减轻压力。

一天,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父亲、他奶奶还有其他家人都从乡下上台北来,他父亲想跟我谈谈。于是我与他一大家人在学校附近的餐厅见面。他父亲开门见山的便表明他不愿意他儿子念社会组,他要他儿子念医。我只好委婉的告诉他,在建中想念医,至少要考全班前十名,而他的功课不好,如何念第三类组呢?

他父亲说他功课不好是不用功,只要用功不会有问题。我告诉他在建中再努力也不见得会考上,因为能考进建中的,哪个人在国中不是数一数二的,强中自有强中手。

他父亲仍坚持说他是不用功,只要他肯用功,一定会考上医学院。我只好转移话题,问他是什么学历,他说他只有初中毕业,在农会担任小职员,也因为他没机会念书,一辈子无法出人头地。

我只好不客气的说,王永庆也只有小学毕业,但他照样出人头地,一个人能否出人头地,还看他是否有毅力、有机运,更重要是聪明,懂得把握时势。他跟王永庆一样出身困苦,一样学历不高,又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但他却没有王永庆有出息,这话又怎么说?

他听了我的话很不是味道,但碍于我是老师,不便发作,不久,便向我告辞。其实,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出口。我很想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个儿子会打洞。你一味要求你儿子,却不检讨自己又有多大能耐。更何况孩子资质如此,还不是继承你的,你为何要强求呢?

 

鼠母鼠女

我想起我做学生时,由于成绩太烂,每次都不好意思拿给母亲看,但妹妹则不然,她成绩再烂都堂而皇之的拿出来让母亲盖章,当母亲数落她时,她不但不感到惭愧,还反驳道:我还没怪你没把我生得这么笨呢。

我被她这么一说,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成绩不好,从未想过要怪父母把我生得笨,若要怨怪父母,我有得怪了。

由于家穷,连最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全家大小住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一间是父母和弟弟的卧房,一间是客厅、饭厅兼我和妹妹的卧房。弟弟妹妹自小便长得人高马大,因此饭桌给他们两人当书桌,我便坐床上写功课,功课放在大腿上写。直到今天,由于习惯使然,我仍喜欢坐在床上写文章。我的床一定是双人床,因为它不但是我睡觉的地方,更是我工作的地方。

常有家长跟我抱怨孩子不用功,我常告诉他们,天下没有不用功的孩子,孩子念不下书主要是因为他们听不懂,念起来吃力,人都有畏难的心,一碰到难处便会逃避,逃避的方法便是,于是我们只见孩子贪玩,却不肯深究孩子的资质、天赋有限,而我们的教育体系从来不是一个因材施教的体系,一切都是规格化,把人当成材料来处理,一样的课程标准,一样的评量标准,孩子无力抗拒,不能适应的孩子便只好以来逃避了。

我的高中同学向我抱怨她的孩子不用功,考不上好学校。我不客气地对她说:别忘了!你当年高中是怎么念的?你还是留级到我们班上的。你跟你先生(同校同学)都没考上过大学,你们凭什么要孩子考大学?

话说得难听,却是实情。

艾瑞克在台湾念小学一年级时考全班最后一名,他老师在看过他的家庭调查表后,发现他母亲是建中的老师,便请我到学校去谈。我只问她艾瑞克喜不喜欢上学。她说他很喜欢上学,因为他喜欢跟女生玩。

我听了哈哈大笑,我告诉她有其母必有其子,他母亲当年考全校最后一名,如今儿子在班上敬佩末座,颇有乃母之风。只要他喜欢上学,其他问题都不重要。

我很清楚人开窍有早晚,所以才有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话。我自己便是开窍很晚的人,我从不希望我儿子在学校考第一名,考第一名往往是做学生最大的负担,一旦成为第一名,学习不再有乐趣,它会变成庞大的压力。

我常告诉学生,自古以来的状元,有多少人名留青史?我从不要求儿子的成绩,只要求他们保持开放的心,广泛的阅读,更重要的是我从不要求孩子你要比我强,太无聊了,自己的成就不过如此,有什么资格要求子女呢?就算自己成就非凡,也不应要子女向自己看齐,子女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不依赖父母就很对得起父母了,可悲的是父母本身愈没出息,对子女的要求愈高。

他升高二后,我偶尔会在校园碰见他,我看得出他过得不愉快,同学告诉我他考全班最后一名。我问他:功课还应付得过来吗?

他不好意思道:同学会照我(作弊术语)。

我不忍说什么,只说:小心别被老师逮到了。

他耸耸肩道:我技术不坏,不会的。

我叹了口气,怜惜的看着他。

我知道他的作弊技巧会愈来愈熟练,他也会勉强毕业,只是这三年建中是白读了,更悲哀的是他的自信心会荡然无存,日后他是否会恢复还在未知之数。他父亲的愚昧和虚荣害了他。我多希望他能叛逆些,不理会他父亲不合理的要求,去读适合自己能力的社会组,但我知道他不敢,从小在父亲的威权管教下,他早已成了懦弱的人。

问题是,在建中有太多这种故事。他父亲教育程度低,只得把希望寄托在他儿子身上。还有父母皆是大学教授,照样不顾孩子的性向,坚持要孩子念医。

 

~ 待续。录自《儿子看招》by 施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