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扼杀的曹雪芹

十多年来,每年我总会教到几个文章写得特别好的学生,在这些写得好的学生中,他更是佼佼者。我相信他只要不放弃写作,日后在文坛上一定会有一席之地。

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长才,决定要念文学。谁知他那同为法学院教授的父母却坚持要他念医,认为读文没出息。

我很不客气地批评他母亲,他母亲比我年龄稍长,以我这一辈的人而言,女人能成为学者教授真是凤毛麟角,而且还在一流学府内任教,我问他:民法亲属篇是第一大恶法,让女人受害甚深,你母亲知不知道?他嗫嚅道好像不知道,从未听她谈起过。

我再反问他:这几年来,台湾社会的民主运动、反对运动风起云涌,你父母皆是法学院的教授,他们是否关心或参与这些运动?他摇摇头,我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最后他在父母的坚持下,还是妥协了,他没考医学院,因为他数理不够好,不过他考的是法律系,仍是非常功利的取向。

 

苦情父亲

我看到他站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一个中年男人走近校门口,手上提着便当,他立刻迎向前去,接过便当,跟对方道别后便往教室的方向跑。

此后,我每次中午放学回家,总会看到他站在传达室等便当,于是我找一个机会,把他叫到办公室来谈。

每天中午你父亲都给你送饭?

嗯!他不好意思点头道。

你父亲没工作?怎么会有时间给你送便当?

他失业在家。

你母亲呢?

她有工作。

你父亲年纪不大,四十多岁吧?为何不去找工作?

他怕失败。

因此他每天给你送便当?

嗯!

你为何不带便当?学校不是有蒸便当的地方吗?

我很愿意带便当,我并不希望父亲来送便当。

可是他坚持要送是吗?

他点点头。他在班上也算是优秀学生,只是个性失之柔弱。

你是你们家唯一读建中的是吗?你父亲自己没出息,所以把全部希望放你身上,但你并没有能力光宗耀祖,你一定觉得压力很大是吗?

我希望他不要对我这么好,这会使我觉得压力很大,因为我知道我没办法达成他的期望。

我知道,老师很同情你的处境,他自己没勇气面对社会,却要你去面对。目前你没能力也不忍心反抗他加诸你身上的期望,但等你上大学后,你一定要让他明白你达不到他的期望,你的能力有限,愈早让他看清这点愈好,以免你会活得很累。

他点点头,他是聪明人,他一定懂这个道理,问题是他不忍心掀底牌,然而他绝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依他的个性,他很容易感到压力,一个柔弱的父亲妄想依赖一个柔弱的儿子,很明显的是一悲剧。这个失意的父亲,他不用威权,却用苦肉计让孩子不忍心违抗。这一向是小女人使用的伎俩,以装低伏小来系住男人。

 

苦情母亲

高一的时候,他便显得比他同龄的同学成熟,后来我才知道他曾在餐馆打过一年工,然后考上建中。他告诉我他有两个哥哥,父亲酗酒、赌博,每次回家便向母亲要钱,母亲替别人帮佣,母亲若不给钱,父亲便饱以老拳。他大哥要求母亲离开父亲,他母亲说她不能离开他,因为他们没爸爸会给别人说闲话。他大哥劝不动母亲,最后在考上大学后便离家不回来。他很不谅解他大哥这么做。

到了高二,他在走廊上碰见我,告诉我他二哥考上大学后也离家了,他觉得他母亲很可怜,两个哥哥都不体谅她。

他考上大学后回学校来看我,告诉我他也搬出家里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要他母亲离开他父亲,他母亲不肯,所持的理由便是为他们,他最后只好对她说:我离开这个家,我走后,看你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被他糟踏。

我母亲自己不独立,一味给自己找借口,我现在才了解我哥哥们的感受,她从头到尾都是自食其力,我父亲没拿过一毛钱回家,她要这种丈夫做什么?她也许要我们可怜她,因她被打得愈厉害,我们的责任愈大,她用的是苦肉计,这是我不但不同情她,反而更恨她,她若态度强硬些,我父亲未必敢把她打成这样,以前我们小,没办法帮她,如今大了,可以帮她,她还是要活在我父亲的暴力下,看来她有受虐狂,我帮不上忙,只好离家,眼不见心不乱。

俗云: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爱之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只有相对的事。

暴君是给惯出来的,夫妻双方若势均力敌,绝不可能有家庭暴力。女人天生虽是不及男人,但女人在面对男人的暴力时,最重要的是态度,女人在第一次被打时便不姑息,施暴的男人便会知所收敛。

我告诉他,她母亲当初确是无力反抗暴力,但被打久了,人格被扭曲,最后养成以弱者的姿态出现,用以博取做儿子的同情,好加倍孝顺她。只可惜她的伎俩被儿子洞悉,儿子们只觉得她可恶而非可怜。我希望他能鼓励他母亲求助社会机构,接受辅导。他苦笑的摇摇头道:你以为我没劝过她去吗?她根本不肯去,我甚至告诉她我愿意陪她去,她还是不肯去。她想用这种方法拴住我们,有些父母采高压政策来控制子女,她采的是怀柔政策,要我们对她有罪恶感,如此我们才不会离开她,她又可以依赖我们。我以前觉得哥哥们不孝,我现在才明白他们被逼得不孝。

 

拳头至上

他长得一脸暴戾之气,脸上的线条非常不柔和。他也是训导处的常客。不过在上我课时,他倒是很专心,而且经常站起来发问,可见他还有兴趣上我的课。

同学告诉我他是国四英雄出身(国中毕业进补习班一年后的重考生),因此他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经常跟外校生打架。由于我不是他导师,我自然不会管他这些事,但我还是跟他导师打听他的家庭状况,我原以为他父母一定是教育程度低,而他是出身贫民窟的。谁知不然,她父亲是桃园某国中的训育组长,出了名的凶老师,打起学生来毫不含糊。他是他父亲任教的学校毕业的,也是被他父亲一路打上来的。

我听了内心为他感到难过,他父亲用暴力管教他的结果,他也对别人施暴,更以好勇斗狠为荣。

学期快结束时,我在校门口碰见他,他走过来跟我说他有事找我,可不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连忙告诉他我的电话号码,并告诉他我有电话答录机,他可以留言。

整个暑假过去,我没揭过他的电话。开学后,在校园内还碰过他一、两次。半年后,同学告诉我,他带校外人士到校内来打架,结果被学校开除,我问同学他为何不来找我,他若找我,至少我会向训导处讲情,给他转学证书,让他去报考军校或其他学校。同学告诉我说:老师!你不了解他,他脾气暴躁,转什么学校也没用。

又过一段时间,同学告诉我,他在赌场给人家把风,当保镖,结果被另一派黑道砍断他的小指,我听了很难过。如果他暑假来找我,我们师生好好谈一谈,或许能开导他一、二,当然,也有可能无效。我颇为自责,一个像他这么冲动的孩子,我应当主动关怀他,而不是要他找上门来。

我常戏称我的教书方式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以身教、言教影响学生,学生若有心道问学,我绝对倾囊以授,但如果他们没兴趣找我,我也决不勉强。我很清楚教育的功能有限。我赞成孔子教人的态度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大扣大鸣,小扣小鸣,不扣不鸣。学生若没有动机,即便我有意愿教他,也不过是马耳东风。

我更怕太主动关怀,小孩有依赖性,芝麻绿豆大的事都来找你,反而模糊了老师的真正功用。

 

有样学样

遗传固然决定了人发展的范围,但环境的影响绝对不亚于遗传。从学生身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们父母是怎样的人。

他父母皆在同一所国中任教,他父亲还是那所国中的教务主任。开学不久,他便在周记上、作文中大肆批评老师。他的历史老师要他作报告,他在周记上批评说如果要他们自己来报告,又何必要老师,老师拿薪水是做什么的?他对我的教法也有意见,认为我不照课本讲,讲了许多题外话。

我一向告诉学生,师生是一种缘分,我把自己的角色定位在传道上,说实话,国文没有人会不及格,只有程度高下之分,何况坊间出的参考书,所有的注释、文法分析、文言虚字的说明钜细靡遗,老师教得再好也不可能比参考书还精细,如要照本宣科,拼命板书,这种老师太好当了,要我当教书匠,我宁可做其他行业。

国文课本不是圣经,尤其在戒严时期,它是统治思想的工具,若不教学生从不同的观点去解读这些课文,培养他们独立思辨的能力,也不过教出一批考试机器,于世道人心何益?我常告诉学生,王永庆有什么了不起,他制造的是塑胶材料,我制造的是人才。

但我知道很多学生习于制式教育而没办法接受这种带有批判、反省的另类教法,不只他们这样,连他们的家里亦如此。所以我告诉学生,不论他们喜欢我与否,我都只教一年,不喜欢我教法的学生只要受罪一年即可。

不久前,主任教官很好心的告诉我,有学生家长打电话来抗议我在课堂上谈政治,这位家长说他小孩上建中,只要读书,把书读好即可,不必管什么政治。我告诉主任教官说我除了教国文外,还教公民,公民课当然要谈政治,否则学生日后如何做公民?何况孔子教学生的目的便是要学生学而优则仕,他的教育是国家决策者的养成教育,全部思想的重心是教学生如何修齐治国平天下,今天我们既以儒家思想为主流,国文课本中的作者哪一个不是儒家道统的传人,不谈经世济民,还谈什么呢?

然而我谈政治,绝对是超越党派的,我不为任何政党说话。我常告诉学生一个故事,用以说明真正的民主是建筑在人道关怀上的。

越战期间,台中清泉岗驻扎不少美军。这些美军的工作是密切注意作战室中悬挂的一幅中国大地图,地图上,所有重要的城市上都用一个小小的红灯标识出来。作战室内有一个电话,只要电话铃响,地图上的红灯一亮,这些美军便得依照红灯的指示,将轰炸机开到这些城市的上空去投弹。

地勤人员每两周便会将机翼下的飞弹卸下来检查。

有个下级军官,每次在地勤人员检查装备时,便躺在机翼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内心浮现一个问题:在那遥远的中国大陆,那些标上红灯城市的老百姓与他素不相识,更无深仇大恨,他为何要驾飞机去轰炸他们?他百思不得其解后安慰自己:它不过是个下级军官,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在上位的人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这个命令给他,他又何必想这么多?反正服从上级指示就是了。

他在清泉岗住了三年,电话铃从未响过,红灯也没亮过,所以他也没执行过任何任务。

之后又过了十多年,他一路升官,最后成为五角大厦(美国国防部)的决策者之一。他在与他的那些同事开会时,才发现他们只是一批利令智昏的政客,他们所有的考量都是以为出发点,他们没有任何人道关怀,他们从不看重别人的生命。最后他辞职,转往大学教书。

他在教书时告诉学生,永远不要信任任何人比自己英明、比自己有远见,而要信任自己的良知。他更庆幸他在清泉岗时,那些红灯从未亮过,才使他没有因无知而犯下难以弥补的大错。

 

身教何在?

我想起我在做学生时,常碰到一些臧否时事的老师,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问题是他们在批评之后,总不忘加一句,将来国家要靠你们了,换言之,他们从未反省身为知识分子,他们对社会的责任是什么?只会把责任往我们身上推。我当时被他们激励之后,充满了使命感,但我从未质疑他们为何只是坐而言,却不能起而行,直到我自己当老师,我绝不对学生说这一类的话,我自己投身社会运动、妇女运动,给学生树立榜样。我尽到我这一代做为知识分子的责任,我从不游说学生向我看齐,我只是以身教来影响他们。彬儿说得不错,我从不用的方式教育他们。

一天,这个专爱批评老师学生的导师来找我,跟我谈他的问题。我告诉她这学生的家长一定经常当着孩子的面批评校内的老师,否则他不会这么不尊重老师,所以得把他的家长请来。他父亲来时,我很委婉的跟他谈,暗示他们夫妻一定常当着孩子面批评其他老师,否则他不会养成动辄批评老师的习惯。老师不是不能批评,但把所有任教的老师批评得一文不值,而他本身无论在功课或才情上并无特殊之处,也未免太狂妄。

英国大哲培根筋剑桥三个月便退学,认为剑桥的老师都不足以教他。如果孩子真是优秀,学校老师不足以教他,家长自可考虑给孩子找更好的教育环境,甚至不需要老师,连孔子都说过有三种,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如果是天才,根本不需要老师。

父母皆为老师,竟然还教育出如此狂妄的孩子,教育程度差,毫无亲执教育概念的父母,在教育子女的过程中如何不会出问题?

 

不读书的父母

我在课堂上总鼓励学生多看课外书。很多家长会抱怨孩子不爱读书,我第一句便问家长:你自己看书吗?读书是一种熏陶,如果家里没有读书气氛,孩子如何会爱念书?很多家长表示他们教育程度低,我便问他(她)识不识字,如果识字,至少可以看报纸。孩子写功课时,家长若在一旁看报纸或书,孩子会有样学样。

若家长不爱读书,要孩子爱念书是很难的。

他留级到我班上,是个沉默寡言的学生,不像一般留级生,总爱以老大哥自居,往往以夸张玩笑和自我解嘲的方式与同学相处,以掩饰留级的尴尬。

一天,他姐姐打电话给我。

施老师,你是否说过家长不爱念书,学生自然不爱念书。

是呀!我很以外她来电话。

我弟弟以你的话来对付我父母,他说我父母不读书,没资格叫他读书。

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父母的教育程度?

我父亲是 X X 国中的老师。

你父亲是老师?怎么会不读书?

他哪有时间读书?他是美术老师,要教才艺班,赚钱都来不及。

读书并不会费多少时间的,茶余饭后,甚至上厕所,看到好书,如有心得,还可以跟孩子分享,孩子见父亲做老师还如此用功,自然会受影响的。我耐心道。

他姐姐在电话中还是强调她父母没空念书,要我好好教训她弟弟,不可以对父母说这种犯上的话。我听了很难过,做父母的不以身教来让子女打内心佩服,只一味以做父母的权威要孩子听命服从,实在可悲。

我只好把他叫来,我看得出他很倔强,我问他是否指责他父亲不读书,他点点头,我再问他,他父亲不肯检讨自己的错,一味以权威压他,他服气吗?他摇摇头。我叹了口气说:你有天也会为人父亲的,你会用什么方法教你孩子读书?如果你自己书都念不好,他会听你的话吗?

他不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他未想到这一层。

留级并不代表失败,只是适应不良,这正好给你一个机会来检讨你读书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反省你是为谁读书,今天你若跟你父亲赌气,受害最大仍是你自己。我们都希望老师、父母可以给我们做榜样,但别忘了,孔子也说过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父母也可以做我们的反面教材,提醒我们,我们将来是否愿意做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满意他们,却不思改善,只会怨天尤人,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埋怨他们呢?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知道他只要听进去,肯在内心琢磨,我一点也不用担心他。

 

~待续。录自《儿子看招》by 施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