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面教材

很多学生跟我抱怨他们与父母沟通不良,我除了倾听外,总在学期末的时候让他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写给未来儿子的一封信。因为当他们下笔写这封信时,可以好好回顾一下他们现有的亲子关系,并进而思考有朝一日当他们为人父母时,他们会如何扮演为人父母的角色。

我发现他们若肯用心作这篇文章,会化解许多他们对父母的积怨,他们会看出父母是如何受到他们所受的教育和生活经验的局限。若他们没有反省的习惯,很容易自以为是。

做父母最易犯的错误是以自己的经验来限制孩子的发展。一个学生告诉我他喜欢化工,他父亲也是建中、台大化工系毕业的,曾开过化工厂,结果失败了。当他表示要学化工时,他父亲坚决反对,要他学医,因他自己是活生生的教训。他来问计于我,我告诉他,福特汽车公司的创办人亨利福特当年要建汽车厂生产汽车时,他父亲劝他不要做,因为他自己搞过工厂结果失败。亨利对他父亲说他失败是他的问题,不代表他就不能做,不能因父亲失败便阻止儿子的发展。最后他成功了,让他父亲无话可说。我要他告诉他父亲这个故事。

我们常因自己的失败为例,来打消孩子的企图和尝试,其实我们只需提供我们失败的经验给孩子参考,减少孩子尝试错误的机会,而不必认定我们办不到,孩子也办不到。失败与成功是相对的,就人一生而言,失败往往带给人的成长与领悟大过成功。我从不在意孩子成不成功,我只在意孩子是否有机会失败,我担心的是他们失败的次数不够多,教训得的不够多,便很难成大器了。

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主角之一是独孤求败,别人只想成功,他却一心一意求败,因为成仁往往比成功还来得可喜,我自己一生便因不断的失败而得到造就的,如何能不珍惜失败的经验?又怎敢剥夺孩子失败的机会?何况孩子如果犯跟自己一样的错,到老了,母子可以一块分享我们共同的错误,不也是一件乐事吗?更何况人生永远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果我们能以更开阔的胸襟来看待人生,没有一种人生不值得欣赏和玩味,只要当事人活得自在愉快,哪有所谓的标准的人生?

每次开学,我一定要学生观赏威廉罗宾斯主演的春风化雨(英文原名是 The Dead Poet Society),这部电影局有启发性。我要孩子思考的第一件事是他要过怎样的人生,先决定他要过的人生,而且要顺而为,决不要违逆他的本性,再决定怎样读书、做人,好达到他的目的。

很多学生告诉我他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人生,也不知道他的性向为何?我要他多看书,多听演讲,从书本和当代人物中去找适合他性向的典范。

 

亦师亦友

他的性向很明显是学文史的,但他父亲却希望他学医,他来跟我谈,我跟他谈了很久,最后还把他父亲请来,他父亲倒不坚持,最然他希望儿子读医。我告诉他父亲,如果他不指望儿子养老,我倒希望他能成全儿子的志向,因为有太多的父母,由于能力差,指望孩子能从事赚钱的行业好养家活口。我们不能责备这种父母,只能为他们的子女感到悲哀,因为他们不能不扮演养家活口的工具。但如果我们做父母的有点出息,能培养出一个史学家,也许比孩子拿钱回来更有意义。培养医生容易,培养史学家不易,那是旷日持久的工作,一时之间是看不到报偿的,父母固然得不到物质的回馈,孩子走这条路也很寂寞。但如果我是他,我会以孩子为荣,因为孩子勇敢,所以他会选择一条较坎坷的路。

他父亲很同意我的话,也很愿意成全孩子。我为学生感到高兴,因为他有这么明理的父亲。谁知他上高三后,有天气急败坏的来找我,我请他吃晚饭,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很难过的说:我一向很敬佩目前教我的历史老师,他真的教得很好,可是他今天在课堂上问我们中有谁将来要读文史,只有我和另一个同学举手,其他同学都表示要读法、商。他便说:男人读社会组已经够没出息了,如果还要念文,那就更没出息。同学们都看我,我感到很难过,也怀疑自己是否走错路。老师!历史老师自己是学历史的,他难道不肯定自己学的吗?读文史后会变得如此自我贬抑吗?我不希望我选上这条路后会变成如此尖酸刻薄,如果我会变得如此不肯定自己,那我最好现在便改行。。。。。。

我安慰他说:我高中读商,大学考入法学院,但因我喜欢文学,便转入中文系。我转系时,我母亲没说过一句话,她日子过得那么苦,但她从未现实功利过。我在转学时,也从未考虑过读文日后会没出息,我只管这是我的兴趣所在。我当老师后,一直以教国文为荣,你听过我有任何自我贬抑的话吗?我甚至还向胡适看齐,他要做国人之导师,我要做女人之导师。其实有没有出息,不是由人界定,而是由自己界定,如果你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怀疑,即使在别人眼中是成功的,你仍然是失败的。如果你对自己的角色毫不怀疑,即便别人不肯定你,你仍是成功的。所谓的人物,有哪个是被他(她)的时代接受和认同的?你该庆幸的是你有很好的父母,他们无怨无悔的支持你,你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拿一生来做学问,这是天下第一等好命,你本身亦不汲汲于功名利禄,只要能过起码的生活便可以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你成不了史学者,至少你可以做个好老师,这是你绝对可以办到的,你不必因别人的自怨自艾而影响到你的信心。我虽不才,至少对你而言,应是很好的安慰和鼓励,不是吗?

他听我一番话后破涕为笑,心情大为笃定。我告诉他我们师生都选了一条寂寞的路,他年纪小,我会陪他走一段,有一天,我老了,他可以慰我的老怀。十多年过去,我们虽名为师生,实则是朋友,以他的学问早已客座我的老师了。

 

后生可畏

我常以欧阳修的故事自勉,据说欧阳修新婚之夜仍旧在书房念书,新娘子问他为何不就寝,他说:怕先生,因为书没念完,先生会责罚。他老了,已成文坛祭酒,仍读书不辍,他太太劝他早点就寝并说:你现在已是望重一时的学者,为何还不休息?他说:怕后生,因为后生可畏。

也因为我有不少优秀的学生,使我时时自励,警告自己后生可畏。

我对不以功利取向的学生总是照顾多些,因为他们敢选一条较无金钱报偿的路,毕竟要比别人多些勇气。

 

理性与感性

有一年,学期快结束时,我问班上有多少学生要念社会组,结果竟有十七、八位,出我意料之外。在建中,学生为了日后的出路,大多选读理工,会选社会组的人只有两种,一是功课太差,没办法念理工,一是自己有兴趣。照理说,学理工和学社会学的应各占一半才是,但在建中,由于父母及老师皆歧视念文科的,以为读社会组没出息,所以学生不管兴趣为何,绝大多数选理工。至于念艺术、音乐、戏剧的更是凤毛麟角,如此功利导向的学习,常令我这种主张以兴趣作为选组依据的老师颇感为难,因为连我这种老师都是稀有动物。

如今竟有一班学生有三分之一的人要读社会组,怎不出我意料。又过了两周,当他们的选组单交上去后,我再问他们有多少人念社会组,结果只剩七、八个。

怎么搞的?我上次问不是有十七、八个吗?才不过两周,怎么锐减到七、八个?我不解道。

他们面面相觑,我要班长说明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数学老师知道我们班上有这么多人要念社会组便说,读理化的人比较理性,读文的比较感性,如果一上来便念社会组,很可能会变得感情用事,应该在大学时代念理工,到研究所阶段再来考虑念社会组。大家都觉得老师讲得有道理,所以很多人便改变主意了。

我听了以后只觉得啼笑皆非,我不好在学生面前批评我这位男同事无知得可笑,竟会有这么怪诞的言论,只好反问学生:你们是不是也认为男生较理性,女生较感性?

他们之中有人立刻点头,有人面现犹豫之色。

这么说好了,我是国文老师,我是女的,你们数学老师是男的,你们认为他比较理性还是我比较理性?

你比较理性。他们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

他们七嘴八舌的提出他们的看法。

总结一句话,我平日的言行足以让你们打破一些性别刻板印象是吗?你们以为女人只关心家事,小鼻子小眼睛的只注意一些小节,女老师总是婆婆妈妈的是吗?我却只重视大处,只着眼大处,只要有我这样的例外,就足以显示女人不见得都感情用事,学文的不见得都是多愁善感,照样有大气魄,照样很理性,何况理性和感性的定义为何?一个人只要受过一些简单的哲学思辨的训练,他绝不会随便去区分理性感性,这世界上很多成大功立大业的人实际是因他们的浪漫情怀,而非源自他们的理性,如金恩博士说的,我有一个梦想。梦想在未实现前绝对是浪漫的。也因为人们的异想天开,人类才有更多的潜能被开发。

因为他们年纪还小,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明白这么深奥的道理,至少我可以以己身为例,说明刻板印象是如何宰制人,甚至还让人以为这是理性。

 

不读书的老师

很多人对老师有刻板印象,以为老师一定爱读书,其实很多老师是不读书的,特别是不读他本行以外的书,再加上老师的职业有保障,更使老师有恃无恐,除了本行专业外,对其他的知识一无所知的大有人在。建中有本学生的刊物叫建中青年,简称建青,以前为了审稿(即学校有权审核学生的稿子,以便思想控制),学生与学校时起冲突。参与建青的学生往往是较关心书本以外事物的学生,他们读书庞杂,只是不知所以裁之而已,而且他们想借建青这个园地介绍给同学他们所读的东西如新马克思主义、维根斯坦等。

有一次,他们又跟指导老师起冲突,训导处请我过去协调,只见师生相持不下,场面十分火爆,本来还有转圜的余地,结果其中一位女老师大声叱责说学生的文章都是抄的,其他几位老师也附和这位女老师的说法。主编的同学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我连忙示意训导处的人员结束会议,以免更难看的场面出现。

事后我去找校长,校长颇为开明,我建议他为建青聘请法律顾问,学生的文章除非涉及人身攻击,会触犯毁谤或妨害名誉罪之外,一律不加干涉,保障言论自由,更让学生有权选择指导老师,而非由学校指派。

 

秀才老师状元学生

在这件事上,我为学生叫屈,因为学生读的书远超过老师,老师不努力,只想以老师的权威来压学生,如何能使学生口服心服?至于指责学生抄书,更是不诚实的做法,我常觉得,在建中,学生文章写得比老师出色的大有人在,不只在词章上,甚至在思想内容上。却有许多老师不能接受学生比自己优秀的事实。我倒是常以秀才老师状元学生来自我调侃,告诉学生,状元学生是秀才老师教出来的,因为会中状元的人,日后当宰相的机会多,当老师的机会少。更何况韩愈在师说中说过: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

有一次,一个学生因搞社团搞得太投入,结果留级到我班上,所幸他父母皆在大专院校任教,而且十分开明,并未以次事责备他,只是提醒他不要再重蹈覆。他还告诉我他很庆幸自己留级,有机会被我教到。他考上大学后来找我,师生相谈甚欢,他告诉我:你并不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却是我见过最诚实的老师。

我想这是对我最大的恭维。

日本有所知名的研究所招考学生,主考官问学生为何要进这所学校,学生列举了许多理由:师资优良、研究环境好、因为有名等,主考官认为他答的都不对。最后应考的学生反问主考官,那么他认为他该以何种理由来报考该研究所。主考官说:如果你为你所说的那些理由来考我们学校,我建议你去利用图书馆,图书馆可以提供所有你需要做学问的资料,你不需要老师来指导。今天你进这所学校的目的是亲炙这些大师的风范。

一点也不错,以今日电脑如此发达,资讯取得容易,每个人都可以做个自我教育者,各种教学软体,制作精美又易学,电脑可以完全取代老师,那么还要老师做什么?只剩下一项了,那就是身教

同样的,做父母的给子女的也不过是身教

十多年前,妹妹在一所国中任教,有次她告诉我一件事,令我印象深刻,也深自警惕。她虽然学历史,但她一向对数学有兴趣,有一天,她拿了一些简单的益智问题到办公室,要办公室内的同事做做看,所有的同事都拒绝,拒绝的理由是这些益智问题都是数学问题,他们是学历史、地理的,哪会做这些问题。妹妹向他们保证,这些问题用到的数学程度不会超过初中的数学程度,他们仍然拒绝,最后妹妹不客气地说:你们一点学习精神也无,却每天逼你们的孩子学这学那,一下子美术班,一下子作文班,一下子珠算班,一下子音乐班,把孩子所有课余的时间全排满了,你们从不问问孩子是否吃得消。你们自己都没有学习精神,却逼着孩子去学习。妹妹毫不客气的说他们,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五年前,我在美国旧金山南湾华人服务中心演讲,当天下午,除了我的演讲外,还有小朋友的活动,只见很多母亲把孩子送进教室后便到外面去坐着,既不来听我演讲,也不到该中心的图书室看书,宁可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发呆。

很多父母在抱怨孩子不努力时,很少会反省自己除了工作、睡觉、吃饭外,又有多少成长。当你没有成长时,你如何期望孩子会努力向学?

托塔天王手中那座塔象征威权,只要哪吒不听话,祭起塔来,就可使他屈服,然而李靖很清楚,没有这座塔,他什么都不是。这样的父子关系是可悲的。为人父母或老师,如果事事乞灵于这座威权的塔,只会爆发更多的冲突和暴力。每次我看到社会版新闻中出现学生打老师,甚至杀老师的新闻,总会有扼腕之叹。

 

来自放牛班学生的救赎

常有人对我说,你教建中当然不一样,建中的学生是经过筛选的,你教放牛班的学生试试看。

我教过国中,我更教过放牛班。而且是在婚变之初,我那时心情十分恶劣,情绪跌到谷底,但我仍打起精神来教她们。她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桀骜不驯,便是自暴自弃。我先以我一贯风趣的教学方式吸引她们的注意。我不用填鸭式的方式,特别是我很清楚,她们会做几道数学题或会背几课国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学会看重自己,即便她们不见容于这样的教育制度,她们的人生仍有很多挥洒的空间。

我告诉她们我在初中时,因为不适应这种制式教育而变成全校倒数第一名的事,我自我嘲讽说靠全班倒数第一名还不难,要考全校倒数第一名才难。她们听了大笑不已,接着我告诉她们我是如何摸索着自我教育,那就是多看书,因为书本才是最好的老师。

毕业典礼过后,我因无课可代而失业在家,那一年是我人生最暗淡的一年,婚姻破裂、工作无着、母亲的疯癫更加严重,真可说是走投无路。

炎炎夏日,我独自坐在破旧的公寓中,忙着翻阅报纸人事栏,室内热气蒸腾,致使心情更加沉重。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以为是对门邻居。开门一看,四个女孩抱了一个锅子站在门口,我连忙请她们进来。

老师!本来要在毕业前送你的,但因我们不想送其他老师礼物,只想送你,所以才送到你家里,请老师不要跟别的老师说,特别是我们导师,因为我们没送她。说话的是那班放牛班的班长。

我接过锅子来,差点掉下泪来。我不忍心告诉她们,我早已被我丈夫解除了贤妻良母的职务,更被我婆婆扫地出门。我一个人独居,三餐皆以便当打发,哪需要用到锅子。但她们的诚意和对我的肯定,使我有勇气奋斗下去。

她们达成任务后欢天喜地的走了,我站在阳台上,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

又过了四年,我已走出婚变并在建中任教。我的同事约我一块逛街买衣服。走进忠孝东路一家服饰店,还未看清楚店内的摆设,一个女店员冲出来抱住我:老师!你来买衣服呀?

我看看眼前这个青春洋溢的女孩,我记不起她名字了,但我记得她是我的学生。师生见面分外高兴,她告诉我她班上的同学受到我的影响,没有一个人鬼混,还有不少同学在念大专院校的夜间部,希望能多读点书。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的做事,没有人自暴自弃。

我同事在一旁说:你们老师现在在建中也是学生爱戴的好老师。

她笑道:我知道她是好老师,因为我被她教过。

由于她生意很忙,我不好打扰她太多的时间,我当时很想告诉她,在这一场师生关系中,真正受惠的是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炎热的午后,她们的礼物和对我的肯定,使陷在人生谷底的我,重新燃起了奋斗的力量。

 

~ 录自儿子看招by 施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