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拉骑驴记

心情逐渐平复中。

昨天和娘出门帮爹跑腿办事,顺便买了报纸。回到家,娘俩埋头苦读,突然,娘举着副刊说,哈!正好!你不是疯着要养驴子吗?今天有一篇驴子的文章。

其实读了 Gerald Durrell 的希腊三部曲后,就对小毛驴产生好感。好朋友都知道我的愿望之一就是有个小院子可以养驴子,听起来有点蠢,可是自从在官层老家山上亲手摸到了小毛驴如天鹅绒般柔软的大鼻子(更别提那双无邪黑灵灵的大眼睛),再也无法自拔!爱屋及乌,梅小兽初恋情人 Shrek 的好朋友 Donkey,也成为我的爱(也得承认我们的性格是颇类似的,鸡婆得很 ~)。

真是开心找着同道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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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听父亲说《三国演义》,讲到名闻遐迩的三十七回 <司马徽再荐名士,刘玄德三顾草庐>,正是刘备、关羽、张飞第一回勒马前往卧龙岗寻找诸葛亮之际,三人先是听见田间农夫传唱孔明所作诗:「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我之所以对这段印象深刻,除了三顾茅庐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详之外,还因为父亲居然用黎川话给他吟咏那么一下子,立刻让诗句充满隽永韵味,到现在耳畔还仿佛徘徊当年的旋律。后来父亲又如法炮制吟了另一首,那是刘、关、张来到卧龙住处,正巧碰上孔明外出云游,归期无定,初访不遇,三人只好要作罢返回,第二回又碰了个软钉子,又准备勒马回头时,忽闻:「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那是诸葛亮的岳父从小桥之西,一人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中所吟的正是孔明所写的 <梁父吟>,父亲吟罢,忽然岔出一段话:「这驴子台湾少有,咱们江西老家到处都是,刘、关、张三人骑马赶的是时间,骑驴正好恰恰相反,时间多得是,那才是隐者本色。」接着父亲便往下讲去,而我却一直留在驴子身上。

我们这年纪的人对驴子印象可不陌生,小时经常琅琅上口的儿歌:「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的,哗啦哗啦我摔了一身泥。」除了大声朗唱之外,还得唱作俱佳故意装模作样从驴背上滚落,以显现得意忘形的窘态。另一首更为轻快悦耳的 <踏雪寻梅>:「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灞桥过,铃儿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好花采得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骑驴响铃的浪漫情怀经常随着歌声绵邈而无穷无尽。长大一点后知道唐宋诗人大多爱骑驴,李贺骑驴觅诗是众所熟知的典故,杜甫有诗云:「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苏轼也有诗云:「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陆游亦有诗云:「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这些诗句都出自名篇,很难从记忆中抹去,更不用提唐代名传奇虬髯客跨骑的也是一头驴子。虽说对驴子这般熟悉,但除了在电视和动物园(有些动物园还不收驴子,因为太稀松平常?)之外,我倒是从未见过驴子,更别说骑驴作诗人、赏佳景或得意忘形地滚落驴鞍了。

人生事大多难以逆料,当我和妻搭车穿越约旦南方绵亘百里的漫漫沙漠,抵达佩特拉(Petra)入口,走进群山耸立隐约露出的一条曲折山峡小径,约莫半小时后,惊见门缝般的尽头迎面矗立一座宫殿,阳光打亮自山壁凿开的粉红色庞大建筑,闪烁着奇异光芒,从阴黑的峡道着头仰视而去,竟有说不出的惊奇感动 — 这里便是史蒂芬史匹柏拍《印第安琼斯第三集圣战奇兵》埋藏圣杯的地方,圣杯之事当然纯属子虚乌有,不过却大大打响了佩特拉的世界知名度,蜂拥而至的旅人全都走出峡口或坐或站挤在宫殿前的广场抬头仰视,内心之激动全在各自静默中显露无遗。待我饱看满意了,才发现宫殿前左方趴有两头骆驼,一旁的主人殷勤招揽骑客,却始终乏人问津。我和妻早有默契,无论哪回旅途,宁可用双脚走,也决不轻易坐一切花钱省脚力的器具,如坐轿、坐滑竿、骑马、骑骆驼之类的。只是当我的视线从骆驼身上离开,转向右边时,想继续往右前方的深处移动,赫然发现几十只驴子躲在山壁阴影里休息,他们的小主人正对着游客不断高喊「Donkey! Donkey!」(驴子!驴子!)我就马上忘了先前和妻的约定,也马上忘了熟记于心的佩特拉是西元前六世纪阿拉伯游牧民族纳巴秦人建立的首都,靠收取途经货物的税和过路费获利而繁荣(经波斯湾输入的印度香料、埃及的黄金以及中国的丝绸都要途经此地,运往大马士革等地市场),纳巴秦人会在巖石中开凿墓地,并将已故的国王陵墓视为神庙。西元一世纪,罗马帝国占领了佩特拉,其后几个世纪又辗转成了拜占庭帝国和鄂图曼土耳其帝国领土,发繁荣一时的佩特拉却在十二世纪后,被众人遗弃、遗忘,只剩少数游牧民族贝都因人盘踞于此,把墓地当作遮风避雨的场所,一直要到 1812 年瑞士地理学家兼探险家贝克哈特重新发现并揭露于世,佩特拉才得以重现江湖。我只记得赶忙回头看看妻:「我想要骑 donkey!」妻也斩钉截铁说:「不行!」我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再说了一次:「我要骑 donkey!」

那就好像在你记忆深处隐藏身影许久的老友突然蹦现眼前,并且不只一个,而是几百个。穿越峡口后的佩特拉别有洞天,原本狭窄的通道忽然豁然开朗,伸出约两公里宽的大峡谷,两侧悬崖仍是绝壁环抱,壁上雕凿有许多建筑物,有些简陋,看上去就像洞穴,另一些则巨大而精致,有台梯、塑像、多层柱式前廊和堂皇的入口,这些雕筑在粉红色巖壁上的建筑群都是已经消失的纳巴秦民族的墓地和寺庙。但我其实早已无心观看这些约旦人自称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殊胜景貌,只是一路不断盯着从身旁经过的驴子,一个个长耳朵、无辜眼神、身瘦脚短,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与我错过、重逢、再错过、再重逢,仿佛在呼唤我,而我只能像小孩子哀求妈妈买玩具一般喃喃求着妻:「我想要骑 donkey!我想要骑 doneky!」一遍又一遍。

妻终于受不了我的死缠烂打,点头应允,派我前去交涉前还不忘告诫:「不要露出一脸想骑的表情,这样没讨价空间。」我一走进驴子堆中,马上忘了告诫,劈头就问:「我要骑驴子,多少钱?」还好主人也不坑钱,讲定美金五块从峡口走到佩特拉最纵深的山上修道院,人的脚程需一个半小时,驴子只要半小时。我招手叫妻赶紧上驴,我再赶紧踩上驴蹬,扬腿跨坐,稳稳地落坐驴鞍,深深呼了一口气 — 一时间仿佛自己就成了那个得意忘形的顽皮小孩,成了古诗人,甚至成了虬髯客 — 惊觉此刻人生之幸福圆满,恐怕再也无出其右了。

妻跨骑的那头是白色,我的是灰色,坐稳后,主人用枯枝拍了拍驴臀,驴子便迈脚向前,一步步缓慢地晃过整个佩特拉的空旷腹地,我完全忘了注意左边出现的罗马时代剧场,也忘了欣赏两旁的列柱大道,更完全忘了右后方有精彩壮观的山壁宫殿群,我只是努力用英文和主人沟通:「驴子喜欢人摸他哪里?」主人露出满口蛀牙回答说:「哪里都喜欢!」我便放开紧握鞍头的右手,屈身向前抚摸着驴颈,驴颈的毛短而柔滑,上下来回抚弄,连手都觉得舒服,前倾久了腰有些累,再坐挺身子拨弄驴颈上的鬃毛,鬃毛坚挺而笔直,摸起来像拨弄一把倒立的大拖把,我爱抚不已,就只差没弯下腰用双手把驴脖子紧紧抱住。一旁忽然快跑过一匹骏马,随后又出现几头骆驼高高在上地超前走过,不过没关系,到了山脚下,快马也好,骆驼也好,全无用武之地,群聚在树下纳凉,放下旅客自行登山,只有我们可爱的驴子,一驴当前,喀登喀登地踩上石阶,朝山上的修道院一步步向上爬。

上山,才是驴子大展身手的时候。只见驴子不急不徐地抬步上登,颇有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穿越长江三峡的风味,只是我这头灰色爱驴途中只要撞见驴粪,一定停下来低头凑近嗅嗅闻闻,乐此不疲,惹得他主人老大不爽,用枯树枝狠狠戳了一口臀肉,驴头立时昂首高举摇头晃脑痛苦地嘶吼几声,我实在舍不得,叫主人别打他了。爱驴恢复正常后,三蹬五举,沿石径、穿小桥、履危谷,好不容易抵达山顶修道院。我和妻看了同入口一般壮观的修道院,坐在门口随地野餐后,妻想待久一点,而且想自己走下山,我爱驴心切,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妻早早离开,又勉强答应仍旧骑驴下山。下山骑驴,景况绝不似上山轻松,驴身不断前倾下探,好像随时都要摔下山去,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好些个游客受不了这种刺激,急忙喊停下驴,宁可用走的,我爱驴成痴,赶紧安慰妻不要紧张,先跟驴子一起前倾摆动,后来觉得实在太恐怖了,便往后仰坐试试,一试效果不错,赶紧叫妻跟进,两人便像斗牛士一般直起身子,居然和爱驴的起伏节奏搭配完美无缺,也就顺利骑下山来。

来到平地,妻和我躲进竹棚下喝冰凉可乐,望着来来往往的游客、骆驼、马,当然还有驴子,妻看出我的心意,摆明着说:「不能再骑了!」我只能喃喃自语:「好想再骑一次哦!」实验证明大多数人耳根软,妻后来又答应勉强再骑一趟,登上竹棚后方的神庙群,然后骑回峡口处,再折原路走峡谷回到入口处,抱着与驴诀别的心情登上神庙,俯瞰了佩特拉全景,骑下阶梯,往峡口接近,准备道别。不料往峡口途中时,主人偷偷告诉我,眼前右边这条人迹罕至的登山小径,可以直通出口,我喜出望外,一来可以和驴多相处久一些,二来峡谷禁行牲畜,要走上半个多小时,很是无趣,三来如果骑驴翻山越岭通过步行要三十分钟的距离,一定很过瘾,但妻极力反对,我铁了心说那我自己去,你在出口等我好了,妻不肯放我独行,只好紧随在后,后来我们各付了十块美金,登上最高点,开心地乱叫一通,然后翻过千山万岭,两个小时后才抵达出口 — 但我不想多加描述中间过程,那实在太精彩、太深刻、太终生难忘了,我不想和人分享,即使想,恐怕也分享不来,简单地说,就像诗人骑驴,简单形象下的万般复杂心情,好比路长人困蹇驴嘶,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但我在当时居然全都懂了。

回到台湾后,我仍旧到处寻找适合隐居的山颠海畔,也许等找着了,就要添头驴子,终日倒骑驴子登登山,吟吟我爸教我的「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人生于此,也挺满足的了。

~ By 张辉诚,联合报联合副刊(台湾),16-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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