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到年轻朋友们对于未来的无所适从感,但于此同时,又缺乏勇气去思考生命的无限可能性;让我十分感慨,也暗自警惕,希望祥不会在我的照拂下,成为这样一只怯懦的饲料鸡。李博士初初选择了警官学校,是为了很实际的生活需求,但是他能积极、充分地利用所有资源,踏实地建设自己,多方的锻炼自己,从而确认了自己的使命。

英文有时候也能很简洁精辟的 — Attitude decid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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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第一天,教育长及教官就对新学员训话,询问新学员为何要选择警校而成为警察队伍的一员。有的学员说,是因为以往被人欺侮,当了警察就没有人敢欺负;有的学员说,是因为当警察很威风,能保护社会大众;有的学员说可以替将来做官打下基础。当问到我时,我就照实说,我放弃了海洋学院而选择了警校,主要是因为警校免学费,又有津贴,加上毕业后工作有保障。语音刚落,马上引来哄堂大笑,但教育长及教官都对我报以微笑,肯定了我的诚实。

进入了警校,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进入了新的阶段。我完全舍弃了不切实际的梦想,立志充分利用警校的学习环境,为自己成为一位好警察打好基础。校方的伙食对我这个在家里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年轻人来说的确丰盛,随着营养的增加,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强壮。

官校的纪律和训练都非常严格,每天清晨六点钟就吹起床号,五分钟之内就要漱洗完毕并整理好内务,然后马上出操,这种训练让我养成了早起晚睡的生活习惯。

除了没有放弃篮球活动外,我还参加学校举办的各类活动,如柔道、摔角比赛等,从这些课程中,我也学会了中国武术。我意识到做警察必须与社会各界打交道,口才要好才能做一位称职的警察,于是我参加了学校的各类演讲比赛,并得到了许多大奖。

我了解到这个学习环境得之不易,除学习校方安排的课程外,我对外语也十分有兴趣,在校期间从不放过学习英语的机会,一有空就背书温习。一年后,官校的体格及纪律训练有素,加上营养变好,使我比以往强壮,此外在应变能力上的训练,使年纪刚到二十岁的我显得相当成熟,而且成绩名列前茅,家人不再为我担心。

警校每到暑假都安排学员到派出所或警察局和警员一起执勤巡逻。第一年的暑假我被派到台北的松山机场派出所实习,这个派出所负责机场的治安,责任非常重大。

有一天,我和另一名警员正沿着机场旁的街道巡逻,一架飞机从我们的头顶高速飞过,飞机离地面很近,离附近房屋的屋顶只有十几米,看上去差一点就要接触到附近的高压电线杆,我便向这位经常巡逻这一带的同伴说道,这架飞机怎么飞得这么低,好像要碰到电线杆一样,他答道,这是常见的事,这里的飞机都是飞这么低的。

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上空 “轰” 的一声,接着就是连续性的几声碰撞撕扯声,前面十几根几十米高的高压电线杆摩擦着耀眼的火花应声倒下,我来不及躲过,在我前方的一根电线杆就朝我的方向压过来,“轰” 的一声倒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电线杆仍不断闪出火花,接着我听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倒好像是地球被撞上一样,地上都有震动的感觉。我往前一看,一架飞机头部朝下,尾部朝上的撞在几间房子上,机身正冒出浓烟,房子全都给压扁了。

同行警员和我一样都为眼前十几秒钟所发生的事情大吃一惊,他马上用无线电呼叫,“松山出事,松山出事,军用机坠落,军用机坠落!”,我们边往前跑边向派出所报告情况,当我们接近机身时,机身上的字显得清晰些,同伴大声叫嚷道:“糟糕,好像是总统专机!”

我们也顾不得倒下的电线杆及火花,拼命往机身跑去。指挥中心正发出指示,“快!快!赶紧将里面的人救出来,快!快救人!”

机身仍冒着浓烟,房子的大部分都被石头压着,我们用双手拼命地往里挖,拼命地将大块大块的石头搬开,汽油味、塑胶烧焦的臭味刺鼻,我知道一定要争取时间,如果汽油遇上火花,不仅救不了机内与屋里的人,连我自己的命都会送上。我用尽全力拚命搬,其他救援人员,消防队员均先后赶到,大家同心协力抢救受伤的居民及机员。四处都是血迹,我一把抓住比一个全身都是血的人,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用力地咬着牙,我估计他正强忍着伤痛,二话不说就想把他抱起,没想到他一把将我的手抢过去,往嘴里一咬,锋利的牙齿紧紧地咬着我的手腕,我尖叫一声,赶来支援的警员赶紧跑过来帮忙,才将我的手从他的口中拔出来,鲜血淋漓,我来不及包扎,赶快和同伴们将这位痛不欲生的伤者抬离机身。

我用布将手腕上的伤口包扎一下后,马上赶回去帮忙维持事故现场。尽管当时没有记者知道,但是附近的民众都赶来,有的好意想帮忙,有的好奇来看热闹,尤其是当大家知道坠落的飞机可能是总统专机时,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警校的教官就一直强调第一位赶达现场的警员要保持现场,我连忙加入维护现场的行列,隔离围观的人群,真没想到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员除了要救人之外,还要维护秩序。

在情况稳定后,我才了解到,虽然这是总统军用专机,但当天总统并不在机上,咬我一口的伤者是一位少将的儿子,由于我们及时抢救,居民与机员全部生还。

这次实习的经历让我受益良多,我对警察工作也更加崇敬,他们在随时可能爆炸的现场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抢救他人的性命,同时还要保持现场,维持秩序,置个人生死于度外,此外还要替世人除暴安良,替社会大众打抱不平。经过这次实习,我发现自己渐渐爱上这个工作。一向教育我们与人为善的母亲观察了我在警校的表现后,也逐渐改变当初反对我进入警界的立场。

在随后两年的警校生活中,我都十分盼望暑假的来临。我非常喜欢和正式警员一起执勤巡逻,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不少东西。官校三年中,我也结识了许多终身好友。我们一同生活,一起学习,从而我和师长与同学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教育长梅可望,师长李兴唐、程盘铭、许远龄等等,他们除传授警政专业知识外,还以身作则,教育人生哲理,影响到我的一生。

许多学员都有家人,周末或假期都回家与家人团聚,而我的兄弟姐妹都各自忙于自己的学业或事业,母亲又在国外;周末或假日时,我就和许多没有成家的同学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出外郊游。三年警校训练,为我的人生观奠定根基,尤其是校训 — 诚,更成为我的座右铭。

一九六〇年,我以全班第二名的成绩毕业,分发到台北警察局服务。记得我负责的第一宗凶案是杀人碎尸案。被害者的尸体被剁成无数碎块,分别装在六个大瓦缸内,当我走近时,已闻到一阵臭味,看到缸内发黑的尸块,目睹凶手留下来的现场,真可谓惨不忍睹,我开始感到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紧紧的,一股恶心的冲动升起,我强忍着呕吐,快步走出房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再到现场继续侦查。

后来的几个月里,我眼前总是会浮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块,好几个月都不敢吃肉,不过,后来想一想,被害者的家属看到亲人遇害,且死无全尸,他们一定比任何人都悲恸。一想到受害者家属的处境,我意识到自己身为探员,有替天行道,替受害者讨回公道的责任,那种呕吐的感觉就逐渐消失了。

在以后的三十多年刑事侦查及鉴识生涯中,我处理了六千多宗案件,目睹过上万具尸体,正是这种社会正义感和对受害者及其亲人的责任感,给予我巨大的勇气,我要用科学的方法让被害者的尸体说话,来替自己申冤,协助刑警找出凶手。一九九五年底我应联合国之邀,前往波士尼亚调查当地灭族屠杀的真相,埋葬无辜死者的现场到处都埋有地雷,不远处游击队出没无踪,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但是,我想到了当年日本军队在南京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我感到责任重大,我不要让这种已经残害过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屠杀继续下去,就是凭着这个想法,我一头钻入了这些臭味刺鼻,怵目惊心的死人堆里,寻找替这些无辜者申冤的证据。

~ 待续。
~ 节录自 《神探李昌钰破案实录》;李昌钰  口述,邓洪  整理